“Im holding on your rope”
(我紧握着你给的希望。)
“Got me ten feet off the ground”
(它让我双脚悬空在十英尺的高度。)
李若荀没有一开始就把情绪放满,而是带着一点克制的叙述感,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叙述者。
音色干净,气音轻柔地包裹着每个单词。
声音出来时,弗朗索瓦微微睁大了眼。
他知道李若荀唱英文歌很好,那些横扫公告牌的歌曲他循环过无数遍。
可亲耳听着这未经任何修饰的原声,那种冲击感还是不一样!
“And Im hearing what you say”
(我能听到你说了什么)
“but I just cant make a sound”
(但是却无法给你回应。)
一开始他还只是沉浸于旋律和声线的美感,但当歌词的含义清晰地钻入脑海,弗朗索瓦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不对劲!
绳索,高空,悬空,无法回应……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一种模糊的不安感正在成型。
“You tell me that you need me”
(你说你需要我。)
“then you go and cut me down”
(却又将我狠狠伤害我。)
弗朗索瓦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他终于听明白了。
这还是写给他母亲的啊!
那个在舆论里一次次把“小荀”两个字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他的女人。
弗朗索瓦见过孔知雨那件事在网上翻涌成怎样的浪潮。
他当时看着看着,内心会涌现出一种很强烈的难过。
明明李若荀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有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逼到那样的境地以后,又哭着说自己爱他。
如果爱是绳索,那李若荀真的已经被吊在半空里太久太久了。
“but wait——”
(但是,等等。)
李若荀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个人平静了太久,终于在某个字眼里露出一点裂口,底下翻滚的情绪涌了上来。
“You tell me that youre sorry”
(你对我说对不起。)
“didnt think Id turn around,and say”
(你一定没有想到我会转身并且对你说。)
歌曲到了副歌部分。
李若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推了出去。
“that 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
(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
“Its too late——”
(太迟了!)
弗朗索瓦站在玻璃外,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看着里面的李若荀。
李若荀依旧垂着眼,手指松松地搭在身侧,整个人的肢体语言甚至称得上平静松弛。
但知道他那些经历的人,显然都不可能觉得他真的如外表这般。
弗朗索瓦忽然很想推开门进去,把他从麦克风前拉出来。
为什么总要伪装得什么事情也没有?
为什么痛苦也要用这么漂亮的方式表达出来?
难道只有站在麦克风前,他才允许自己说一句“不可以”、说一句“我不要了”的拒绝吗?
“I said 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
(我说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
“Its too late——”
(太迟了——)
长音拉开,尾端有一点颤。
是刻意做出来的颤音,也或许,是他的情绪没完全收住,溢出了一星半点。
高付康站在一旁,眉心微微皱着,目光落在李若荀的胸口和呼吸频率上。
这首歌不好唱,情绪太重。
看着玻璃里那个站得笔直的人,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荀每次说自己没事,都说得太轻巧了。
有时候轻巧得像是真的。
但那些情绪最后都通过音乐流淌出来了。
间奏响起。
有些孤独的背景音铺开。
第二段开始前,李若荀轻轻吸了一口气。
“Id take another chance, take a fall”
(我希望一切重新来过,能够再次为你承受代价。)
“take a shot for you”
(为你拼命冒险。)
他的声音比第一段更低一些,像是从回忆深处走出来。
“And I need you like a heart needs a beat”
(我需要你就像心脏需要跳动。)
“but its nothing new”
(但是这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弗朗索瓦已经忍不住抹着脸颊了。
这句话太残忍了。
一个孩子对母亲的需要,就是这样的啊,无法选择,不能控制,就像心脏不能选择停不停一样。
它是本能。
可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落空。
一次次以为对方会回头,一次次被推开。
直到最后,那个孩子学会了不再等。
现在一切都不新鲜了,他经历过太多次了,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说。
他终于不对她再怀抱什么期望。
“I loved you with a fire redNow its turning blue”
(我曾经火焰一般爱你,但现在已经转淡。)
玻璃外,陈思月听过这首歌的demo,也看过歌词,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李若荀的声音一出来,那些文字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东西,准备什么的都白搭。
她赶紧低头抽了两张纸,又把另一张递给弗朗索瓦。
“and you say sorry like the angel”
“heaven let me think was you”
(你又说‘对不起’,让我想起像天堂里的天使一般的你。)
“but Im afraid——”
(但是我恐怕——)
李若荀的声音再次攀上去。
比第一遍副歌更激烈,更不留余地,声音的边缘甚至带上了些许因情绪激动而产生的嘶哑。
“I said 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
(我说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
“Its too late——”
(太迟了——)
鼓点推进。
弦乐拉高。
“I said 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
(我说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
“Its too late——”
(太迟了——)
连续的副歌一遍遍落下,像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每一次的处理都带着细微的不同,时而决绝的呐喊,时而是压抑的哭腔。
到了后面,又仿佛是疲惫到极点后的重复,不再为了让谁听见,只是告诉自己,够了,真的够了,别再留恋了。
所有的一切都层层叠叠地砸在听众的心上,让人不由得跟着一酸。
副歌渐渐走向尾声。
音乐里的鼓点退了下去,只剩下稀薄的伴奏还在空气里漂浮。
李若荀的声音也跟着轻下来,像自言自语。
“Im holding on your rope ,got me ten feet off the ground……”
(我紧握着你给的希望,它让我双脚悬于高空。)
歌声消散在空气里。
背景音乐还延续了几秒。
李若荀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眸,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直到伴奏彻底停下,他拿下耳机,抬起头,对着玻璃外面的肖孟齐笑了一下,嗓子还带着唱完后的一点哑:
“这遍怎么样?有没有需要重来的地方?”
声音很正常。笑容也很正常。
就像他刚才唱的只是一首普通的练习曲,跟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情绪非常完整,基本可以用。你先出来休息一下吧,我听听,之后咱们再抠细节。”
李若荀点点头,“好。”
他推开录音棚的隔音门走出来。
然后看到了弗朗索瓦的脸。
李若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