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墨明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他越说越激愤,涨红着脸,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而且不仅如此!先前那些和我们墨家世俗界企业合作的所谓‘项目’,那些打着‘政策扶持’旗号的拉拢,本质上全都是在套取我们墨家的技术资料!他们用钱、用女人、用所谓‘大力扶持’的承诺,像蛀虫一样一点点侵蚀原本依附我们墨门的小家族和重要合作伙伴,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上博家那艘贼船!这就是在一点点挖我们墨家的墙脚!挖整个墨门的根基!”
他环视全场,胸口剧烈起伏:“我原以为,博家这东西在墨门内部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以为经过六年前那桩大事,经过我姐差点死在非洲那件事之后,‘必须和博家划清界限’应该是我们墨门高层的共识!可我万万没想到——”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对面的公输焱:“居然还会有人,就为了跟自家人争一口气,去和博家眉来眼去!怎么着?是觉得自己比我姐还牛逼了?还是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
在场所有人,此刻都能感受到墨明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愤怒与痛心。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尤其是那句“怎么着?是觉得自己比我姐还牛逼了?还是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虽然说得糙了些,却如同一根锋利的钢针,准确地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长老席上,几位年过百五的老古董神色复杂。墨逸捋着长须,微微颔首;墨岚则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公输磐,那张古板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而此刻最受煎熬的,莫过于公输渡。这位公输家的掌舵人,表面虽还维持着一族之长的沉稳,袖中的双手却已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他何尝不知博家是何等货色?可自己那个蠢儿子,偏偏就被对方拿捏住了软肋和冲动,一脚踩进了那片烂泥潭里。若非之前他及时与墨珏达成共识,将博家的老底重新翻了个底朝天,恐怕此刻他公输家面临的,就不是一场紧急磋商会议,而是墨家的全面施压,以及被迫绑上博家战车的困局了。
然而,就在这时,主座之上的墨珏缓缓站起身来。她看向自己那位依旧攥着拳头、胸膛起伏不定的弟弟,眼神中既有身为巨子的威严,也带着长姐如母的那份柔和与包容。因为她很清楚,墨明此刻的情绪绝不仅仅是替自己委屈——那里面有对博家的恨,有对姐姐当年遭遇的心疼,更有对墨门内部竟然还能出现这种“吃里扒外”之事的难以置信和愤怒。
然而此时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若墨家和公输家在此刻因为情绪失控而当场翻脸,那么唯一高兴的,只有博文轩以及他背后的那些豺狼虎豹。团结,才能破局;内讧,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于是,墨珏悄然抬起了右手。纤细修长的指尖上,一道若有若无的淡蓝色灵枢力缓缓凝聚,散发着柔和而温和的光芒。这不是用于攻击的杀招,而是一种她多年来用于安抚情绪激动的弟弟妹妹们的独门小手段——以自身灵师中期的灵魂力量,打入对方体内,暂时麻痹其愤怒中枢,令人回归冷静。
在过去的岁月里,这一招屡试不爽。无论是二弟墨涛年轻时冲动上头想去找人打架,还是墨明小时候因为拆坏了贵重器械被父亲责骂后委屈得大哭大闹,只要她这缕温润的灵枢力打入对方体内,不出三息,对方便会慢慢平静下来,恢复理性判断。
她轻轻一弹指,那道淡蓝色的灵枢力如同一条灵巧的小鱼,悄无声息地朝着墨明的胸口飞去,准备如同往常那样,让他暂时安静下来,好让这场足以影响墨门未来数十年格局的会议,可以继续召开下去。
然而,就在那道灵枢力即将钻入墨明体内、即将作用于其中枢神经的关键一瞬——意外发生了。
那道属于灵师中期的精纯灵枢力,在触碰到墨明身体的一刹那,仿佛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吸引,“嗖”地一下便没入了他的体内。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应该看到墨明神情一松,怒气渐消,最终平静下来才对。
可是这一次……墨明纹丝不动。
他依旧皱着眉头,双拳紧握,站在那里,脸上的愤怒并未消去分毫,反而还带着一丝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姐姐,似乎在奇怪刚才发生了什么。
墨珏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可能!”
她对自己的灵枢力掌控极有自信,刚才那一击的力道、角度、精度都无可挑剔,绝不可能打偏或者失效。但事实摆在眼前——那道灵枢力进入墨明体内后,宛如一块巨石沉入大海,虽然确实激起了一些波澜,却迅速被某种更深沉、更磅礴的力量吸收、同化,然后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怎么可能?!”
墨珏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巨子的沉稳与从容,但内心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灵枢力修炼体系——或者说,放眼整个古武灵修世界——若要强行以自身的灵魂力量去影响另一个活物的思维、情绪甚至意志,施术者的灵魂强度必须至少压制被控制者两个大境界。这是铁律,是千百年来无数灵修者用实践验证过的真理,从未有过例外。
正因如此,在过去的岁月里,拥有灵师中期灵魂强度的墨珏,想要让那个只有灵徒中期的墨明“冷静冷静”,简直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因为灵师中期与灵徒中期之间的灵魂强度差距,足以跨越两个大境界的门槛,让她轻松压制弟弟的情绪波动。
可现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刚才打入墨明体内的那一道灵枢力,在进入其躯干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利作用于其中枢神经,而是被另一股更为精纯、更为浩瀚的力量完整地“吞噬”了。就像是溪流汇入江河,不但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反而被那股力量轻而易举地消化吸收,连一点点残余的能量波动都没有留下。
而这意味着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墨明,自己这个弟弟,如今的灵枢修为,已经与她旗鼓相当!甚至有可能——在她未能察觉的某个瞬间,已经悄悄地超越了她!
“怎么可能?!”
墨珏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银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墨明身旁正襟危坐的游川,某种明悟在心间缓缓浮现——如果有什么变数能在短短一夜之间让一个灵徒中期的废柴学徒脱胎换骨,恐怕,就和这个来历神秘、身怀道果、还能在黑市闹出那么大动静的年轻人有关了。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柔和与耐心,但依旧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墨明。”
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用“墨明代表”或“三弟”这样或正式或亲昵的称呼,而是用最简单、最平等的直呼其名。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你对博家的愤怒,对当年那件事的心痛,对墨门内部团结的担忧——我全都知道。但是,”说到这,她加重了语气,“你也应该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发泄情绪,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墨家长老们凝重的神色,公输渡复杂的神情,公输焱低垂的头颅,以及游川那双沉静如水、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眸子。
“今天这场会议,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也不是为了给谁定罪。”墨珏的声音掷地有声,“是为了弄清楚——博家究竟把手伸进了我们墨门内部多深的地方;是为了制定一个反击之策,让那些躲在暗处、企图借此机会掀翻我墨门千年基业的宵小之徒——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回荡,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墨明,你坐下。你是墨家的嫡子,是我墨珏的亲弟弟。该让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让你说。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而不是满腔的怒火。”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另外……关于你修为上的事情,等会议结束后,我会亲自找你‘聊聊’的。”
墨明原本还沉浸在对博家的愤怒中,听到最后一句话,尤其是在“聊聊”两个字上感受到的那股熟悉的、来自姐姐的压迫感,顿时脊背一凉,那股冲上头的火气也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讪讪地看了看姐姐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银眸,干咳一声,乖乖地坐回了座位上。
“那个……姐……我……”他小声嗫嚅着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缩了缩脖子,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墨珏已然收回了目光,面向全场,声音恢复了巨子的沉稳与大气:“诸位,既然公输焱已经将真相和盘托出,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讨论的便是——”
“巨子且慢。”
就在墨珏准备正式切入议题,开始部署应对博家的反击策略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力量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节奏。
所有人目光微移,落向声音的来源——墨岚。
这位外貌看似不过三十许人、实则年龄已逾两百八十岁的墨家三长老,此刻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虚妄的凤眸,带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轻轻扫过主座上的墨珏,然后落在了墨明——以及他身旁的游川身上。
“这会议,不急于一时半会。”墨岚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温和却不失分量,“因为相比起今天这场即将决定我们墨门未来几十年格局的应对博家威胁的会议,有一件事……更让老身在意。”
她话音未落,在场的几位灵匠级长老——墨逸、墨镜、墨督,以及公输家的几位老古董——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墨明,显然已经从墨岚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墨岚没有再多言,而是抬起了那只保养得益、宛如二八少女般纤细白皙的右手。下一瞬,一股磅礴却内敛的灵匠级灵枢力从她体内涌出,在她掌中凝聚、塑形、演化——一只栩栩如生的蔚蓝色机械鸟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只以纯粹灵枢力显化而成的机械鸟,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能量光华,羽翼纤毫毕现,甚至连翅膀上那些细密的仿生纹路都清晰可见。它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轻轻拍打着双翼,发出清脆悦耳的机械鸣叫声,然后不紧不慢地飞离墨岚的手心,朝着目瞪口呆的墨明飞了过去。
“这、这是什么啊?!”墨明下意识想要躲避,却发现那只机械鸟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灵动异常,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已经轻盈地绕着他飞了一圈,然后化作一道流光,从他身体中穿过!
那一刻,墨明只觉得一股温暖而温和的力量拂过全身,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以一种超越凡俗的视角,将他体内所有的秘密一览无余。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那只机械鸟已经完成了它的探查,折返飞回墨岚的手心,在她掌中轻轻扑腾了两下翅膀,随即化作点点灵光,缓缓消散。
而随着那只灵枢力显化的机械鸟消失,一缕极其微弱、若非灵匠级修士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枢能量——那是墨明自身散发出的灵魂波动——被牵引而出,在墨岚的面前缓缓浮现、盘旋、然后消散在空中。
墨岚闭上双眼,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信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那双历经沧桑的凤眸中,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震惊,以及更多的凝重。
“灵师中期级的灵枢力……对,不会错的。”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会议室中炸响,“就是灵师中期级的灵枢力。”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在座的所有人——无论是墨家还是公输家的长老,还是年轻一代的成员——全都愣住了!
如果说刚才那场关于博家的真相已经让在场所有人的情绪紧绷到了极致,那么此刻,墨岚这句轻描淡写却分量如山的话语,则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惊涛骇浪。
首先是墨珏。
主座之上,这位以冷静沉稳着称的墨门巨子,也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祖母,又转头看向下方那个坐立不安的弟弟墨明。
她当然察觉到了墨明身上的异常。就在刚才,当她试图以那道灵师中期的灵枢力安抚墨明的情绪、却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她便已经隐隐猜到,自己这个弟弟的修为可能已发生了质的飞跃。但她毕竟没有像灵匠级强者那样,能够直接以灵魂力捕捉并解析他人体内灵枢力的精纯程度与等级。
所以,当墨岚以灵匠级的灵枢力显化机械鸟,探测并带回墨明体内的一缕灵枢能量,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出那个明确的结论时,墨珏那颗冰封多年的心,仍忍不住狠狠地颤了一下。
灵师中期。
一个她花了整整七年,从灵徒巅峰一路苦修,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磨砺、资源倾注、闭关苦修,才终于在二十五岁达成的成就,是整个墨家年轻一代引以为傲的天才标杆。
可墨明——那个从小就不爱修炼,整天泡在维修间里与扳手螺丝和机械零件为伴,连修习灵枢力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弟弟——就在昨天,他明明还只是一个灵徒中期的学徒啊!
一个昼夜。
仅仅一个昼夜。
从灵徒中期,跨越灵徒后期、灵徒巅峰、灵师初期,直接踏入灵师中期!
这般晋升速度……别说末法时代的当世,就算是翻遍墨家数千年典籍,也只有那些处于灵气充沛的古代、拥有逆天机缘的传奇先贤,才有可能做到!
而一想到此,墨珏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而下方的众人,此刻也已是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