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二分,闹钟还没响,秦天已经醒了。他侧头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苏梦瑶,呼吸均匀,发丝散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他轻轻起身,没惊动她,顺手把滑到床沿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客厅里还留着昨晚的痕迹——茶几上摆着两张摊开的纸,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座位图,另一张密密麻麻列着“待办事项”。秦天走过去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他的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订婚宴**。
七点零五分,厨房传来水声。苏梦瑶穿着毛绒拖鞋走出来,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眼睛还有点惺忪。“你又比我早起。”她靠在门框上说。
“习惯了。”他合上本子,“部队作息改不了。”
“那你也不能天天当指挥官啊。”她走进来,伸手翻他笔记本,“今天是不是该定宾客名单了?”
“先定人,再定场。”他把本子递给她看,“逻辑顺序不能乱。人数决定预算,预算决定场地选择范围。”
她扫了一眼那页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个流程图,从“确认核心亲属”开始,分支出“双方亲友圈”“工作相关但非密级人员”“公益合作方代表”,最后汇入“总人数预估”。
“你还真拿这当作战计划推演?”她笑出声。
“这不是一样?”他正色道,“一场活动成败,七分靠准备,三分靠执行。我们得控制变量。”
“可我喜欢的那家花园酒店,下周就有人订了。”她坐到他旁边,手指点着桌面,“不如先去看看?就半天,看完回来再列名单也不迟。”
秦天皱眉:“万一去了不合适呢?浪费时间。”
“比较本身就是效率的一部分。”她不急不恼,“你看地图都标好了,三家推荐场地,都在城东方向,顺路。咱们开车转一圈,拍照记录,回来对着表格打勾打叉,比干坐着想强。”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点头:“行。你负责看环境和风格,我记数据和容量。”
“成交。”她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煮咖啡,二十分钟后出发?”
“十五分钟。”他站起身,“我换衣服。”
七点三十六分,车驶出小区。苏梦瑶坐在副驾,手里捧着平板,正在翻之前收藏的婚礼布置图。“你说,我们要不要搞点互动环节?比如让客人写祝福卡投进盒子,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拆一封?”
“可以。”秦天单手扶方向盘,“但别搞抽奖、游戏这些太闹的。我不擅长笑嘻嘻地主持。”
“谁让你主持了?”她瞥他一眼,“我又不是要你穿西装跳舞。”
“那就好。”他嘴角微扬,“上次单位年会,领导非让我唱《朋友》,我开口就把调跑了。”
“你认真的?”她瞪大眼。
“全场静默三秒,然后爆笑。”他说,“从此以后,文艺表演与我无关。”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平板掉腿上。
第一家场地是临湖的现代艺术馆改建宴会厅。外观看上去极简冷峻,内部挑高宽敞,落地窗外是一片浅水池,倒映着天光。
接待人员穿着制服,态度专业但略显疏离。带他们走了一圈后,报价直接跳到八位数起步。
“性价比不高。”秦天低声说,“空间利用率不到六成,剩下都是装饰性走廊。”
“而且没有私密休息区。”苏梦瑶补充,“长辈来了不方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第二家是一家老牌五星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眼,服务员笑容标准却机械。
刚进门,领班就热情介绍:“我们提供全套定制服务,新人完全不用操心,从迎宾到送客都有专人对接。”
“那我们还能提意见吗?”苏梦瑶问。
“当然可以。”对方笑着,“但我们建议您采用我们成熟的方案包,毕竟经验告诉我们什么最受欢迎。”
秦天翻开小本子,问:“最大容纳多少人?餐标明细能看一下吗?有没有过往客户的反馈记录?”
对方笑容僵了半秒:“这个……具体要看当天安排。”
“那就是没有。”他合上本子。
苏梦瑶拉住他袖口,轻声说:“听她说完吧,多比比才有底气谈价。”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跟着走完流程。期间苏梦瑶仔细问了布光方案、音响设备型号、备用电源配置,甚至还蹲下检查地毯接缝是否平整。
出来后,秦天说:“我不想把我们的事交给一套‘标准流程’。”
“我也不想。”她点头,“但我们得知道底线在哪。这家虽然不行,但至少让我们看清了哪些服务是虚的。”
“嗯。”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一条:拒绝模板化服务,必须支持个性化调整。”
“加一句:现场要有应急处理预案。”她补充,“比如突然停电、有人身体不适。”
“你考虑得比我细。”他抬头看她,“刚才在里面,你问的问题都很准。”
“富家女的优势之一。”她耸肩,“从小参加各种活动,看得多了,就知道哪些环节最容易出纰漏。”
他笑了下:“那我负责控局,你负责找漏洞,分工明确。”
“就这么定了。”她伸手,“击掌为证。”
清脆一响,阳光正好照在她手背上。
第三家是一处改建的老洋房花园酒店。红砖外墙爬满常春藤,院内有棵百年梧桐,枝叶伸展如伞。草坪修剪整齐,角落设了个木质秋千架,随风轻轻晃。
负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棉麻长裙,说话温和:“我们不做大型婚宴,最多接三十桌。每对新人来之前,都要面谈一次,确定理念合不合。”
“理念?”秦天问。
“比如你们想要的是热闹喧哗,还是温馨安静?”她笑,“我们这里不适合放烟花、喊麦、抢话筒表白那种。”
苏梦瑶眼睛亮了:“我就想要安静一点的。”
“那挺好。”女人指了指室内,“主厅保留原木结构,灯光可调暖光。后院能搭帐篷做户外仪式,春天花开时特别美。”
他们走进去看了一圈。空间不大但布局合理,厨房独立且卫生达标,客房足够安置远道而来的亲戚。
“价格呢?”秦天问。
对方报了个数字,比前两家低三成。
“为什么便宜这么多?”他直问。
“因为我们不靠规模赚钱。”她坦然,“靠口碑和复购。去年有对新人办完后,今年带爸妈来过寿宴。”
“我喜欢这儿。”苏梦瑶小声说。
秦天没立刻回应。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测算距离,估算人流走向,最后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枝叶间隙透下的光斑。
“你觉得能容下两边所有长辈?”他问。
“轻松。”她点头,“而且不会挤。”
他掏出本子,在“候选场地”那一栏画了个圈,写下“老洋房·梧桐院”,后面标注:**容量适中,风格契合,服务自主性强,价格可控。**
“那就它了?”她期待地看着他。
“先不签合同。”他说,“三日内给答复。我们要回去核对宾客名单,确认最终人数。”
“明智。”负责人微笑,“我们等消息。”
中午十一点五十三分,他们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饭。店面不大,招牌菜是红烧蹄髈和腌笃鲜。
“你刚才在第二家酒店的时候,其实挺想直接走人的吧?”苏梦瑶夹了块笋放进他碗里。
“明显敷衍。”他嚼着肉,“连备用发电机功率都说不清,还敢打包票‘万无一失’。”
“但我坚持听完。”她笑,“你当时眼神都冷了。”
“我忍着。”他放下筷子,“后来想想,你说得对。多听一家,就多一份谈判资本。就算不用,也是情报。”
“瞧,你也学会变通了。”她得意地扬眉。
“不是变通。”他认真道,“是信任你的判断。”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喝汤,耳尖有点红。
饭后回到家里,两人摊开纸笔,正式开始列宾客名单。
秦天按系统梳理:**直系亲属→三代以内旁系→父母同事子女中关系较近者→曾资助过的贫困学生代表(限五人)→公益项目合作方负责人(限三人)→军中无利益关联且私交良好者(限八人)**。
“等等。”苏梦瑶看着那条,“军中只请八个人?你那么多战友?”
“职务敏感。”他解释,“请多了容易被人解读成‘拉帮结派’。再说,真正的朋友,不在乎形式。”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列出自己的部分:**父母兄弟姐妹及配偶→表亲中往来密切者→大学室友→慈善基金会理事二人→高中班主任夫妇→舞蹈老师一家**。
“你高中还有舞蹈老师?”他抬眼。
“学过三年芭蕾。”她笑,“后来发现腿不够长就放弃了。”
“我觉得挺合适。”他说,“动作利落,站姿也好。”
她扑哧一笑:“你这是夸我还是分析作战姿态?”
“两者不冲突。”他一本正经,“战场上,姿态稳的人,心理也稳。”
她摇摇头,继续写。
两个多小时后,总数统计出来:**拟邀请一百三十七人**。
“控制得很好。”苏梦瑶松口气,“梧桐院最多接一百五十桌,咱们还能留点余量。”
“下一步是座次安排。”秦天拿出尺子和白纸,开始画布局图,“主桌居中,两侧按亲疏远近排列。避免把互相不认识的人硬凑一桌。”
“还要考虑饮食禁忌。”她提醒,“我姑妈不吃香菜,二舅有糖尿病。”
“记下来。”他用红笔标出特殊需求位。
下午四点十七分,他们终于完成了初版方案。秦天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苏梦瑶则趴在地毯上,对着图纸左看右看。
“你说……主桌花艺怎么弄?”她忽然问。
“简洁点。”他闭着眼,“白玫瑰配绿蕨类,干净大方。”
“我想加一支红玫瑰。”她轻声说,“就在中间。”
他睁开眼:“为什么?”
“那天你给我买的那支,我还插在罐子里。”她抬头看他,“我一直觉得,红玫瑰不怕冷,冬天也能开。就像……我们的感情,不管多难,都能撑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出之前的草图,拿起铅笔,在中心花束位置轻轻勾了一笔红色。
“外围保持素雅。”他说,“中间这一支,单独突出。只此一朵,不重复。”
“你同意了?”她惊喜。
“你是未婚妻。”他看着她,“你的想法,本来就该被听见。”
她眼眶有点发热,但没让泪掉下来。她爬起来,坐到他身边,一起修改图纸。
傍晚六点零九分,他们完成了初步布置方案。灯光模拟用黄色便利贴表示,花艺区域用彩笔涂色标注,连餐具样式都选好了——哑光银边瓷盘,搭配深灰亚麻餐巾。
“累不累?”她靠在他肩上。
“比演习轻松。”他说。
“那你现在是指挥官,还是新郎?”她笑问。
“现在?”他低头看她,“只想当一个能把日子过得踏实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屋内只有台灯亮着,照着桌上那张画满标记的图纸,还有两人并排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我之前写了几个环节建议,你要不要听听?”
“说。”
“比如签到台放个录音盒,让客人录句话;晚宴中途放一段我们从小到大的照片视频;结束前集体拍张大合影,洗出来寄给每位来宾。”
他听着,逐一记下。
“还有。”她顿了顿,“我想亲手写每张请柬。”
“手写?”他皱眉,“一百三十七张,你得写半个月。”
“我可以边看电视边写。”她笑,“而且,机器打印的,哪有手写的诚恳?”
他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然说:“我帮你写。”
“你字那么板正,像公文。”
“但工整。”他拿过笔,“分类来,你写亲属,我写其他。每天写二十张,两周搞定。”
她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下“尊敬的李女士”四个字,忍不住笑:“你还真当回事。”
“答应你的事,从不分大小。”他头也不抬。
她静静看着他写字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眉骨上,轮廓分明。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令敌国胆寒的“恶魔之吻”,也不是运筹帷幄的最高指挥官,只是一个愿意为她一笔一划写请柬的男人。
夜更深了。
他们收拾好桌面,把资料归档进文件夹,封面上她用签字笔写了四个字:**我们的日子**。
“明天继续?”她问。
“继续。”他点头。
她钻进被窝,他关灯躺下。黑暗中,她伸手摸到他的手,轻轻捏了下。
他也回握。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窗台。那支红玫瑰仍在瓷罐里,花瓣边缘有些干枯,但依旧挺立。
秦天早早起床,在笔记本最新一页写下:
**今日任务:1. 联系梧桐院确认档期;2. 采购请柬纸张;3. 分配书写任务;4. 核对菜单初稿。**
他合上本子,走向厨房。
苏梦瑶醒来时,闻到了煎蛋和烤面包的香味。她披衣走出卧室,看见他在灶台前忙碌,背影笔直,动作熟练。
“你连煎蛋都这么标准?”她倚在门边。
“双面各四十秒。”他头也不回,“油温控制在一百六十度左右。”
“你是机器人吧?”她笑。
“只是习惯把事做好。”他把盘子端上桌,“吃吧,吃完还得干活。”
她坐下,咬了一口吐司,忽然说:“你说,以后每年这一天,我们会不会都记得今天早上?”
他看着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