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他们回到了丰饶盆地。

    罗岚没先回公账所。他抱着那个男人,一路走到流民棚子最里面那一间。

    棚子里那个女人正给孩子喂粥。看见罗岚进来她先停了,看见罗岚怀里抱的东西她把碗放下。

    罗岚把男人放在棚子地上。

    女人没立刻过去。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大概一息——然后才挪过去蹲在男人身边。她先看脸。再看胳膊上那道老伤——那是她自己缝的,她认得。她的手在胳膊上摸了一下。

    她没哭。

    “他什么时候死的。”她问。

    “一周前。”罗岚说。

    “在哪死的。”

    “兰格利家地下笼里。”

    女人“嗯”了一声。

    她转身看罗岚。

    “他跟着去的那六个呢。”

    罗岚没立刻答。

    “同一个地方。”他说。

    女人点头。她没问那六个的尸体在哪——她知道罗岚一次抱不回来七个人。

    罗岚要走。女人叫住他。

    “领主大人。”

    罗岚停下。

    “那个家——”女人说,“还在吗。”

    “不在了。”

    女人又点了一下头。她重新拿起那个碗,给孩子喂粥。

    罗岚走出棚子的时候,外面没人。横肉男人站在十几步外等他,没过来。

    ——

    回到公账所罗岚直接进了里间。

    老妇人正在核账。她抬头,看了一眼罗岚身上的土和袖口干涸的血迹,把笔放下。

    “你要走。”老妇人说。

    罗岚顿了一下。

    “我没说。”

    “你抱着一个死人回来,这件事天黑前会传到兰格利家。明早传到王都。后天调查队就到了。你不走就只能被带走。”

    罗岚看着她。

    “我准备走。”他说。

    “带谁。”

    “不能丢的人,带。”

    “留谁。”

    罗岚没立刻答。

    老妇人替他答了。“能在这儿撑住的人留。横肉、还有西边棚子里那两个,留得住。我留得住。”

    “你不走?”

    “我走了公账所就散了。公账所散了,下一批流民没地方落。”老妇人把账本合上,“我留着。等你回来再交账。”

    罗岚没说什么。他把怀里那枚领主印取出来,按在桌上。

    老妇人看着那枚印。

    “你想留这儿?”她问。

    罗岚摇头。

    “你戴着。”老妇人说,“印还在你身上,公账所就还在你名下。我能借这个名挡一阵。挡不了多久,但能挡。”

    罗岚把印重新挂回脖子上。

    ——

    调查队到的比老妇人预测的快一天。

    第二天傍晚,主路上来了一队骑兵。二十个卫兵,前面一个王家骑士——盔甲是抛光过的银白,胸甲上有一头狮子的家纹。骑士在公账所门口下马。

    横肉男人在门口拦了一下,没拦住。骑士径直进来。

    “你是罗岚。”

    罗岚坐在桌后没站起来。“我是。”

    “我是王家近卫团第三队骑士长,奎尔。我奉旨。”

    “奉谁的旨。”

    “枢密厅。”奎尔说,“关于兰格利家被屠的事。你跟我回王都。”

    “我屠的。”

    奎尔停了半拍。他大概预期罗岚会先辩解。

    “你自认。”

    “自认。”罗岚说,“兰格利家地下笼里关着三十多人。其中我领里出去充役的六个。被慢慢杀掉的。我屠他们家,杀了管事,杀了兰格利、他女儿、所有动过手的家仆。”

    奎尔的脸没动。

    “兰格利家是不是允许那么做。”罗岚问。

    “我不评价。我的任务是带你回王都审讯。”

    “审讯我屠了兰格利家。”

    “审讯你屠了兰格利家有没有更深的意图。”奎尔说,“你十岁、新封不到一年的领主——丰饶盆地。前三任领主都死在这片地上。你接得很顺。然后你屠了北边一家有姻亲在王都的贵族。这件事不会作为单纯的私仇处理。”

    罗岚听明白了。

    “上面”要的不是处罚他。是审讯他的“立场”。审讯过后他可能被处死,可能被废爵,也可能被强行编进王军的某支精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作为一个能动的、能想的、能下手的人,会被处理掉。

    兰格利家不是关键。地下笼里那三十个人也不是关键。罗岚知道太多、动手太狠——这个才是关键。

    “我不去。”罗岚说。

    奎尔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领主大人。”奎尔说,“你以为你能拒绝。”

    罗岚没答。

    奎尔回头对身后的卫兵做了一个手势。

    ——

    卡缇娜从公账所侧门进来的时候,奎尔的手还没拔出剑。

    罗岚没看清接下来那一瞬。

    他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侧门被推开。第二个声音是奎尔的卫兵里有一个倒下——胸甲被划穿了——金属裂开的声音不大,但很闷。然后是连续的、密集的、像在切什么硬一点的瓜的声音。

    奎尔的剑这时候才拔出来。

    他第一招对的不是卡缇娜——是罗岚。罗岚还坐在桌后。奎尔从桌上一跃过来。

    老妇人把账本砸过去。

    账本不重,但奎尔分了半息去挡。半息——卡缇娜从奎尔身后到了。

    奎尔的脖子被划开的时候他还没明白过来。他在地上撑了三拍,咽了三口血,才软下去。

    公账所里剩下的卫兵——十二个还活着——慌了。慌的人在窄屋子里没办法结阵。卡缇娜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像在水里游泳——刀在她手里几乎看不见,每一下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慢半拍才倒下。

    公账所院子里还有八个。这八个反应过来开始往里冲。

    横肉男人在前院。

    他不是动手主力——但他够横。八个人冲进来,横肉男人靠门站着,手里一把劈柴的斧子。他没招式。他靠门,谁过来他砍谁。

    第一个卫兵脖子被砍,倒了。第二个的剑刺穿了横肉男人的左肩,横肉男人没退,斧子还是砍下去——卫兵的天灵盖裂了。第三个的剑刺进横肉男人的腹部。

    横肉男人一只手按在剑刃上,另一只手把斧子抡起来。

    “老黄。”他冲里间喊了一声老妇人的名字。

    老妇人没回答。

    “把人带走。”横肉男人喊,“带走。”

    里间的卡缇娜把最后一个卫兵的脖子割开,回头看了一眼前院。

    她没出来。她把罗岚和老妇人从后门推出去。

    罗岚在后门顿了一下。

    “他——”

    “没法救。”卡缇娜说,“走。”

    罗岚回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横肉男人这时候已经跪在地上,斧子还在抡。

    罗岚走了。

    ——

    莉卡在公账所后院等他们。她已经把罗岚平时常用的东西收成一个小包——账本、那本红墨水题字的笔记、几件换洗衣服、一袋干粮。

    她递给罗岚。罗岚接过来,没说话。

    “我们去哪。”莉卡问。

    “往北。”罗岚说,“先离开盆地。”

    老妇人在他身后说:“我送你们出盆地。”

    “你不留下吗。”

    “公账所没了。”老妇人说,“横肉一倒,公账所就没了。我留下来死。我跟你走,至少帮你管账。”

    罗岚没拒绝。

    他们四个人——罗岚、卡缇娜、莉卡、老妇人——从公账所后院出去,绕过流民棚子,往北边的山梁上走。流民棚子里有人探头看,没人出声。

    走出去半里地,罗岚回头看了一眼。

    公账所的方向有火光起来。

    “他们烧。”卡缇娜说,“我之前听他们一个人说,回来要烧。”

    “烧给谁看。”

    “烧给来收账的人看。”卡缇娜说,“烧给以后想跟你做事的人看。”

    罗岚没接话。他往北走。

    ——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盆地北界外围。

    那一带的山路绕过一个小峡口。罗岚他们正要过峡口的时候,卡缇娜先停下。她把罗岚拉到林子里。

    “前面有动静。”

    罗岚也听见了。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加上铁链碰撞的声音。

    他们俯下身,从林子边缘看下去。

    峡口下面,一支押解队正在过——前面四个卫兵开道,中间一长串被铁链锁在一起的男人,大概二十几个,最后面又是八个卫兵殿后。

    “他们是去——”罗岚没把话说完。

    “索恩家。”卡缇娜说,“兰格利往北那一家。”

    “跟兰格利家一样吗。”

    “差不多。”

    罗岚看着下面那二十几个被锁起来的人。他们的脖子上都戴着木枷。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林子方向一眼。他大概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的眼神跟那天兰格利家地下笼里那个孩子是一样的。

    罗岚没立刻说话。

    老妇人在他身后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罗岚回头。

    老妇人补了一句:“你刚刚才出盆地。你的人还没几个。你拦这一队,下一队就有一百个卫兵来追你。”

    罗岚听着。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拦。”

    罗岚没答这一句。他对卡缇娜说:“拦下来。”

    卡缇娜“嗯”了一声。

    ——

    拦截只用了两息。

    殿后那八个卫兵先死。卡缇娜从林子里掠下来,第一刀切了三个,第二刀切了两个,剩下三个还没结阵就被切完。前面四个开道的卫兵听见动静回头——回头的时候卡缇娜已经在他们中间了。

    被锁起来的二十几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站在原地不敢动。

    罗岚从林子里下来。

    他走到第一个被锁的人面前。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木枷把他的脖子卡得已经磨破皮。

    “我帮你解。”罗岚说。

    男人没动。

    罗岚自己也没急着去解。他从地上死去的卫兵腰间摸出一把钥匙。

    他先解了那二十几个人脖子上的木枷。然后是手上的铁链。

    二十六个人。罗岚数了一遍。

    解完了,没人立刻说话。

    最前面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后面几个跟着跪。

    罗岚把他扶起来。

    “跪给救人的那个人没用。”他说,“卡缇娜不在乎你跪。”

    男人抬头看着他。

    “那你呢,大人。”

    罗岚顿了一下。

    “我也不在乎你跪。”他说,“你跟着我走,还是回家——你自己定。”

    “跟你走去哪。”

    “索恩家。”罗岚说。

    “索恩家——”

    “跟兰格利家一样。”罗岚说,“但里面关的人比兰格利家多。”

    二十六个人对视。没有人立刻接话。

    最前面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跟。”他最后说。

    后面陆陆续续——十一个站到罗岚这边。其他十五个低着头没动。

    “不跟的回家。”罗岚说,“钥匙留给你们一把。回家路上能用上。”

    罗岚把钥匙扔给最后那十五个人里的一个。那个人接住了,没说话。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废神祠里歇下。

    罗岚一个人坐在神祠的墙根下。火堆生在他面前。

    他从怀里把那枚领主印取出来。

    铜印。狮头花纹——王都赐的标准款。前三任领主死前都戴过这一枚,死后被回收,再赐给下一任。

    罗岚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它扔进火里。

    铜印不化。但在火里它的颜色变了。先是变红,然后变黑,然后表面起了一层灰。

    罗岚伸手——不是去拿印,是把手心朝上悬在火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掌心上方亮起一团光。

    比火柴头还小,悬了两息就灭了。

    罗岚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一瞬重新过了一遍——光出现的时机、维持的时间、灭掉的方式。他没有念什么咒语,没有特意运气。他只是把手悬过去——印在火里、自己在火外——光就亮了。

    他想起自己在丰饶盆地刚到的那年翻过的那本笔记。老教皇留下的、全英文的、被几个不同世界两次复核过“这个人体内没有魔力回路”之后他一直没真正去试的笔记。

    笔记最前面一页角落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字。“一切推理都必须从观察与实验中得来。”

    罗岚伸手把那枚已经发黑的印从火里拨出来。

    烫,但他没收回手。

    莉卡这时候从神祠外面进来。她端着一碗水。

    她在罗岚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火堆里的灰,又看了一眼罗岚手心。手心是空的。

    “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

    莉卡“嗯”了一声。她把水放下,没追问。

    罗岚把那枚发黑的印翻过来。狮头的纹路在火里熔成了一团。

    “下一座庄园在哪。”罗岚问。

    卡缇娜从外面进来。她听见了这一句。

    “北边。”她说,“索恩家。”

    罗岚把那枚印放进怀里。不是再戴回脖子上——是放进怀里那本账本下面,压着。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