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说完“走”之后,队伍还没走出废神祠后的山坳,南边就起了烟。

    不是他们留下的那堆火。

    烟从丰饶盆地的方向升起来,贴着山梁,被夜风压成一条黑线。

    卡缇娜先停下。

    马洛也停下。他是那二十六个被救出来的人里最老的那个,原本是猎户,鼻子比眼睛还早一步认路。他闻了一下风,脸色就沉了下去。

    “不是柴火。”他说,“有油。”

    罗岚没有问第二句。

    他把怀里的账本按住,转身往南走。

    回到丰饶盆地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

    公账所塌了一半,教堂后门被烧黑,流民棚被踩得乱七八糟。地上有马蹄印,有索恩家的铁环纹章,也有兰格利家残党留下的灰白布条。

    老妇人死在公账所后面的暗门边。

    她身边有三个孩子,活着,缩在暗门里,脸上全是灰。暗门外倒着两个索恩家的私兵,喉咙被小刀割开,割得不干净,说明动手的人没有多少力气。

    罗岚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老妇人最后说了什么。

    死人不会替活人安排后路,活人自己得安排。

    他把那三个孩子交给莉卡,又让贝伦把能走的人聚到教堂后院。贝伦以前在边境枪兵队待过,喊人时声音稳,知道先让拿刀的人站外圈,让抱孩子的人站里面。

    尼尔从烧塌的账房里拖出半只铁箱。尼尔是铁匠学徒,手被烫得通红,还是把锁撬开了。里面只剩几页没烧透的账、两袋银币、三枚教堂印章。

    马洛沿着马蹄印往北走了一圈,回来时只说了一句话:

    “他们没散。往索恩家的外仓去了。”

    罗岚把那几页账塞进怀里。

    “卡缇娜。”

    卡缇娜已经在擦刀。

    “我知道。”

    索恩家的外仓建在盆地北边,离他们昨夜拦下押解队的峡口不远。

    外仓原本是给商队歇脚用的,前院堆木箱,后院养马,二楼是账房和临时书房。索恩家的人大概觉得罗岚刚弃印出逃,不会当夜回头,更不会直接追到这里。

    所以门口只放了八个私兵。

    卡缇娜从正门进去。

    罗岚跟在她后面。

    前院的八个人没有撑过半盏茶。后院冲出来的十几个也没有。索恩家的管事试图从马厩后面跑,被马洛一箭射穿小腿,摔在泥里。贝伦带着几个刚拿起武器的逃民堵住后门,没有让一个人越过去。

    索恩本人在二楼书房。

    他穿着睡袍,外面披了一件绣铁环纹的披风。桌上摊着账册,旁边摆着一只铜封的木匣。匣子里有王国贵族子弟常用的魔法教材,也有练习用的符文纸和几枚低阶魔晶。

    他看见罗岚时,第一句话不是求饶。

    “你已经不是领主了。”索恩说,“你烧了印,杀了王家近卫,屠了兰格利家。现在你带着逃民闯进我的外仓,按王国法,你连受审的资格都没有。”

    罗岚走到桌边,先看账。

    账上有几行被红墨水圈出来的名字。

    北谷、灰原、拉里斯。

    那些不是货名,是村名。

    索恩继续说下去。他说王国正在讨伐魔王,说勇者前线需要役夫、粮草、魔晶和药剂,说丰饶盆地这些逃民本来就没有户籍,送去前线至少还能算为人类尽一份力。他说得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用这套话解释。

    罗岚翻完账册,又打开木匣。

    三本书。

    《初等术式入门》。

    《符文基础》。

    《魔力混合术》。

    旁边还有一叠符文纸,两块可反复刻写的术式板,一小袋练习用低阶魔晶。

    罗岚把木匣合上,让尼尔抱走。

    索恩的声音这才停了一下。

    “你不能杀我。”他说,“索恩家在王都有人。你现在杀我,王都不会再把你当成一个叛逃领主,而会把你当成叛军。到时候来这里的就不是二十个近卫,是整支讨伐队。”

    罗岚把账册也收起来。

    “那就让他们知道路。”

    索恩愣了一下。

    卡缇娜的刀已经落下去。

    天亮之前,索恩家的外仓被搬空了。

    粮食分给流民,马车用来转移伤员,武器登记在贝伦手里,账册交给罗岚,魔法教材和练习材料放进莉卡抱着的小包。

    罗岚没有再戴回那枚领主印。

    他也没有回公账所坐那张桌子。

    公账所已经烧塌了。

    丰饶盆地却还在。

    第一个月,罗岚做的事情很碎。

    他把活下来的人安置回镇上。公账所烧塌了,就把账桌搬到教堂旁边的旧仓库;流民棚能修的修,不能修的住进空屋和索恩家的外仓;伤员放进教堂侧房,孩子先跟着会做饭的妇人住。丰饶盆地不是荒野,房子还在,井还在,路也还在。人要活下去,先把这些东西重新分清楚。

    粮食按人头分。

    伤员多一份,孩子多半份,守夜的人第二天补一份。谁领了多少,写在木板上,挂在旧仓库门口。谁拿了武器,也写在木板上。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粮仓不是某个贵族的肚子,武器也不是某个家族的牙。

    有人不习惯。

    过去领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庄园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罗岚不戴印,却要他们按木板上的规矩来,很多人反而更不安。

    罗岚没有开大会骂人。

    他让贝伦带十个人守夜,让马洛带五个人巡街和田埂,让尼尔带几个半大孩子修车轴和箭头。会认字的教不认字的记名字,会做饭的管锅,会缝衣的管伤口绷带。第一天乱,第二天少丢了两袋粮,第三天没人再问“领主大人今天发不发话”。

    第五天,有个男人偷粮,被抓住。

    他跪在旧仓库门口说自己孩子饿。

    罗岚让人去看。孩子确实饿,因为那男人把前两天领的粮拿去换酒了。

    罗岚没有砍他的手。

    也没有放过他。

    他让那个男人接下来十天去最累的南井挑水,孩子的粮从公共锅里直接拨,不再经他的手。木板上添了一条新规矩:孩子和伤员的份额,不经过会挪用的人。

    这条规矩写上去之后,旧仓库门口安静了很久。

    罗岚看着那些人,把话一次说完。

    “王都的印能让你们跪下,但不能让你们活。庄园主的鞭子能让你们干活,但不会告诉你们粮去哪了。以后这里的规矩写在木板上,谁都看得见。谁守规矩,谁就分粮。谁破坏规矩,谁就承担后果。你们不用叫我领主,我也不会再戴那枚印。这里要活下去,靠的不是王都承认,是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别人凭什么拿走多少。”

    没有人立刻欢呼。

    罗岚也没等他们欢呼。

    他转身回到旧仓库里间。

    那里摆着三本魔法教材。

    《初等术式入门》的第一课是光源术。

    书上画着标准符文,旁边用王国语写了施法步骤。先感应魔力,再把魔力沿符文线推过三个节点,最后在末端让它转化成光。

    写得很像贵族孩子能看懂的东西。

    老教皇的笔记放在旁边。

    第一页角落还是那句话。

    “一切推理都必须从观察与实验中得来。”

    罗岚把符文画在术式板上,放上低阶魔晶,按教材念了一遍咒句。

    术式亮了。

    很小。

    只有米粒大的一点白光,闪了一下就灭。

    尼尔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罗岚没看他。

    他把符文擦掉,又画了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亮得久。

    第三次亮偏了,光从符文末端跑到左侧,烧黑了一点木板。

    罗岚在木板旁边记下一行字。

    “第三节点过量。”

    他没有把这当成奇迹。

    魔法书里那些神神叨叨的词拆开之后,剩下的东西很直白。

    魔力从哪里来,经过哪里,变成什么,中间损耗多少。

    这不像祈祷。

    更像方程式配平。

    一边给多少,另一边就要有东西接住。火、光、风、力,都是转化结果。教材里把这些叫亲和、叫回路、叫天赋。老教皇在旁边用英文写得更难听一点:输入、路径、输出、误差。

    罗岚看懂了。

    看懂之后,学得就很快。

    第二个月,镇口多了两道拒马,街角也挂上了夜铃。

    不是为了挡住大军,是为了让半夜摸过来的私兵先发出声音。

    马洛带着猎户和几个少年巡镇外田埂和北边林道。贝伦把逃民里当过兵的人挑出来,每天早晚在晒谷场练半个时辰枪阵。尼尔在旧铁匠铺重新支起炉子,拿索恩外仓缴来的旧铁重打箭头。

    罗岚白天看他们做这些。

    晚上学魔法。

    点火术比光源术难一点。

    不是因为火更高级,而是火容易乱跑。低阶魔晶里的魔力本来就不稳,符文稍微偏一点,火星就会从边上炸出来。罗岚左手被烫出过三个水泡,术式板也裂了一块。

    卡缇娜看见后,说他学得像个不怕死的铁匠。

    罗岚把那块裂开的术式板翻过来,继续刻线。

    “铁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烫。”

    第四天,他能稳定点燃一截干草。

    第七天,他能在风里点燃火绳。

    第十天,他把点火术拆成两段:前半段只加热,后半段才引燃。这样就能用来烘干受潮的弓弦,也能在不冒火光的情况下让一枚铁针变烫。

    这不是火球。

    但比火球有用。

    春天来的时候,丰饶盆地已经不太像刚被烧过的镇子了。

    镇外的几块荒地重新种上了豆子和黑麦。被索恩家抢走过的人回来了一部分,也有其他领地的逃民摸到这里。来的人越来越多,木板上的名字写不下,尼尔做了第二块。

    有人开始叫这里“罗岚大人的地”。

    罗岚听见一次,就纠正一次。

    不是因为谦虚。

    是因为这个称呼会把事情带回老路。

    他把几块木板并在一起,挂到旧仓库门口。上面写着粮、武器、巡路、工坊、伤员、孩子、账目七栏。每一栏下面都有负责人的名字,负责人下面还有替换的人。

    罗岚站在木板前,把话说清楚。

    “这里不是我的地。谁种,谁守,谁记账,谁修路,谁教孩子,谁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以后我不在,粮照分,夜照守,账照记。谁想用自己的姓把这些东西装进口袋,你们先问木板上其他人的名字答不答应。”

    这话比“反抗王国”好懂。

    王国太远,国王更远。

    粮仓就在眼前。

    守夜表就在眼前。

    被偷走的粮、被烧掉的家、被带进笼子的人,也都在眼前。

    从那天开始,来投奔的人不再先问罗岚在哪里。

    他们先去木板下面登记。

    罗岚的魔法也从那天开始变得像样。

    《符文基础》比《初等术式入门》有用。

    它不教人怎么摆姿势,也不讲贵族孩子最喜欢的元素亲和。它讲符文的骨架,讲同一个光源术为什么在木板、石板、铁板上稳定性不同,讲魔晶位置偏半寸会多耗多少魔力。

    罗岚读到第三章时,把老教皇笔记翻到一页空白处,自己画了一张表。

    魔晶纯度。

    符文长度。

    节点数量。

    输出持续时间。

    损耗。

    尼尔看不懂那张表,但看得懂结果。

    同一枚低阶魔晶,别人用标准术式只能点亮二十息。罗岚改过节点之后,能点亮三十二息。

    光不更亮。

    只是更稳。

    稳就意味着能用。

    夜里巡街和巡田时,一盏光能多亮十二息,就能多看见十几步外的绊线。伤员缝合时,光不乱晃,手就不会抖。孩子晚上认字时,不用再凑到火边熏眼睛。

    魔法不是一上来就劈开山。

    魔法先让人晚上看得见。

    罗岚喜欢这个顺序。

    夏天,王国来了第一支讨伐队。

    不是正规军。

    是三个小贵族凑出来的私兵,加上一名低阶法师和二十几个赏金猎人。他们带着王都发下来的悬赏令,悬赏令上把罗岚写成“弑贵族、夺粮仓、煽动流民的叛逃领主”。

    他们进盆地的时候很谨慎。

    但还不够谨慎。

    马洛在北边林道看见他们,贝伦让枪兵退到第二道街口后面,尼尔把前一天刚修好的拒马推出来。卡缇娜没有一开始就出手,她站在屋檐阴影里,看罗岚怎么处理。

    罗岚第一次把魔法用在战斗里。

    不是杀人。

    他在第一道拒马后面埋了三张符文纸。低阶法师进来时,符文纸同时亮了一下,地上的灰被短促风压吹起来,正好扑到马眼上。

    马惊,队形乱。

    赏金猎人抬弩时,罗岚用简易屏障偏了一支箭。

    只偏了一支。

    但那一支本来是冲贝伦喉咙去的。

    低阶法师察觉到术式波动,刚转头,卡缇娜已经到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到那些刚学会站队的逃民还没来得及害怕太久。

    罗岚让人把缴来的悬赏令挂到木板旁边。

    他没有遮掉上面骂他的词。

    相反,他让会认字的人念给所有人听。

    念完之后,他把从讨伐队身上搜出来的税契、债券和几张强征文书钉在悬赏令下面。

    “他们说我是煽动流民。”罗岚站在木板前,把话一次说完,“那就让大家看清楚,什么叫流民。没有地的是流民,被抢走粮的是流民,被带去充役三个月回不来的是流民,欠一袋麦子滚成三十袋债的是流民。王都把这些人写成流民,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在路上饿死。这里不这么写。来这里的人先写名字,名字后面写会什么、缺什么、欠什么、能还什么。人不是流出来的水,人是被推出来的。推人的那只手,也要写下来。”

    那天之后,木板旁边多了一栏。

    “谁把你推出来。”

    这一栏比粮账长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