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罗岚读完了《魔力混合术》。
这本书比前两本难很多。
贵族子弟大概不喜欢它，因为上面没有漂亮术式，也没有火球、冰锥、雷枪之类看起来威风的东西。整本书都在讲同一件事：同样的魔力，怎么分配，怎么转化，怎么减少浪费。
罗岚读得很顺。
这东西换个写法，和化合物的原子结构组成没什么区别。
输入端多少，输出端多少，中间生成什么，损耗去哪，哪一步多给一点会炸，哪一步少一点会熄。
教材里说，优秀法师凭直觉完成分配。
罗岚没有直觉。
他用算的。
算得慢，就画表。
画表还慢，就把常用术式拆成几个固定模板。照明一套，点火一套，风压一套，屏障一套，扰乱符文一套。每套都刻在术式板上，反复练。
到秋收前，他能做到五件事。
第一，稳定光源术，能让一枚低阶魔晶撑完整场夜巡。
第二，点火术不再乱炸，能在三息内点燃干草、火绳和油布。
第三，短促风压能推偏箭矢，不能挡重弩，但能让弩箭偏半尺。
第四，简易屏障能挡碎石和刀背，挡不住真正的战斧。
第五，他能看懂低阶符文的流向，知道哪条线是供能，哪条线是触发，哪条线是吓唬人的装饰。
卡缇娜评价很直接。
“我见过的人类里，你是为数不多魔法天赋能追上龙族的。”
她抬了抬下巴。
“自豪吧，人类。”
罗岚把术式板收好。
“我要没点本事，怎么敢跟你这条高贵的龙族待在一起。”
卡缇娜想了想，点头。
“算你识相。”
冬天之前，丰饶盆地已经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王都派来的人还在文书上叫这里“叛逃领主罗岚盘踞之地”。
附近几个村的人私下叫它“无王地”。
这个名字不是罗岚取的。
一开始只是有人开玩笑，说这里没有国王的税吏，也没有贵族的私兵，连领主印都被烧黑了，倒像是没王管的地方。
后来叫的人多了，就成了真名。
无王地不等于没人管。
相反，它管得很细。
粮怎么分，路怎么修，夜怎么守，孩子怎么教，伤员怎么轮流照看，谁家的牛借给公田一天算多少工，谁私藏武器要罚几天水，谁在路口和田埂发现贵族私兵能得多少粮票。
这些规矩一点都不漂亮。
但能活人。
罗岚让每个新来的村子都派两个人到镇上住十天。十天里，他们看账，守夜，分粮，学认字，学怎么把名字写在木板上。十天后回去，把同样的木板挂到自己村口。
有人问这算不算另立王国。
罗岚没有用王国这个词。
他只是说，王国如果只会把人写成税、役、债和尸体，那人就要学会把自己重新写成名字、工种、口粮和职责。先把一个盆地写明白，再谈更大的地方。
这话传得很快。
传到后来，变成了很多版本。
有人说罗岚要当新国王。
也有人说罗岚不要国王。
罗岚听见这两个版本时，都没纠正。
有些话传出去之后会自己长腿。先让它走，走到哪，再看。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王都的报纸送到了盆地。
不是王都主动送来的。
是一个被追债追到盆地里来的小商人带来的。他原本拿报纸包盐，贝伦在盐袋上看见了王都庆典几个字，才把那张纸抽出来。
报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有盐粒。
上面写着，王都将在来年春初举行圣剑纪念庆典。
名义是庆祝剑之勇者在北线大捷，顺便为下一轮讨魔募资。到时候各地贵族、商会、教会、军需官、魔法协会和勇者相关人员都会入城。王都为了显示太平，会放宽商旅检查，连续七天开放外城集市。
罗岚把那张报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索恩家的账册、王都发来的悬赏令、几份缴获的贵族文书一起摊开。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线就很清楚。
索恩家敢借勇者征召名义抓人，不是因为索恩聪明。
兰格利家敢在地下修狼笼，也不是因为兰格利疯得特别有胆。
王都不一定亲手写了每一条脏账。
但王都写了一套让这些脏账能活下去的规矩。
罗岚用了一个冬天，把无王地的事安排下去。
贝伦管巡防。
马洛管巡路。
尼尔管铁匠铺和术式板。
几个会认字的年轻人轮流管账。
孩子不许再叫任何人主人。
伤员不许被家里人拿去抵债。
新来的村子先学木板，再领粮。
这些安排不是一口气说完的。
它们被写成一条条规矩，挂在旧仓库门口。每一条后面都有名字。不是罗岚一个人的名字，是执行它的人、替换它的人、监督它的人。
到最后一天，罗岚把那枚烧黑的领主印从账本下面取出来。
铜印已经看不出狮头了。
他把它交给尼尔，让尼尔在旧铁匠铺里打成一块平片。
尼尔问要刻什么。
罗岚说：“刻字。”
那块铜片最后被钉在木板最上方。
上面只有四个字。
“规矩在此。”
没有王名。
没有领主名。
没有家纹。
出发前一夜，罗岚又练了一遍风压术。
雪落在旧仓库外，火盆烧得很低。术式板上的符文亮起，风从板面掠过，把三步外的一根细木枝吹偏。
偏了半尺。
和他算的一样。
罗岚把术式板收进包里。
《初等术式入门》《符文基础》《魔力混合术》也收进去。老教皇的笔记放在最里面，和那张王都庆典的报纸压在一起。
卡缇娜靠在旧仓库门边，看他收东西。
她今天没有问一句答一句。
她只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出来。
“王都庆典确实是混进去的好机会，但也是陷阱。你现在的魔法能挡箭、能点火、能看低阶符文，遇到真正的宫廷法师不够看。刺杀国王这件事，如果你现在就把它当目标，十有八九死在路上。”
罗岚听完，把最后一枚低阶魔晶放进袋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也没有把话拆碎。
“看王都怎么收税，怎么看待勇者，怎么处理流民，怎么让索恩和兰格利这种人一边给它交钱一边替它做脏事。看庆典时哪些人能进内城，哪些人能接近国王，哪些路能走，哪些墙能翻，哪些门只认印，哪些门认钱。能改就改，改不了再说杀。无王地现在只是一个盆地，证明不了太多。王都那套规矩如果不看清楚，早晚会有下一支讨伐队把这里碾平。”
卡缇娜点了一下头。
“带谁。”
“我，你，莉卡。”
这一次他说完了理由。
“人多容易露。贝伦要留下守北街口，马洛要看巡路，尼尔要管铁匠铺和术式板。莉卡跟着我，外人只会觉得她是随行女仆，不会多看。你负责我看不懂的时候直接把路打出来。我负责进城之后看王都怎么写规矩。”
莉卡坐在火盆另一边，正在把几件换洗衣服叠进包里。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叠。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罗岚把账本合上。
账本最前面夹着老妇人留下的几页残账，后面夹着索恩家的账册、王都悬赏令、庆典报纸和他这一年写下的术式表。
这些东西压在一起，很厚。
像一块还没磨好的砖。
第二天天亮，雪停了。
旧仓库门口的木板上，铜片被雪水洗得发亮。
“规矩在此。”
罗岚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背上包，往镇外走。
卡缇娜跟在他左侧。
莉卡抱着小包，跟在他右后方。
大路往东南绕，出了丰饶盆地，再往前，就是王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