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黑色山脊上压下来。

    它带着焦土味,也带着血锈味。

    罗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山坡上的黑甲魔族。

    对方站得很稳,手按在剑柄上,明明身后只有一面破旗和几道残影,却像守着一整座城。

    卡缇娜往前半步。

    她的靴底碾过一块烧成玻璃色的土,发出轻微的脆响。

    “要打吗?”

    “等。”

    罗岚握着杜兰达尔,声音不高。

    山坡上,扛着魔剑的高大魔族先失了耐心。

    他一步踏到黑甲魔族身侧,魔剑落在肩上,剑背砸出一声闷响。

    “巴尔大人,让我下去试他。他不可能是勇者。”

    巴尔没有回头。

    “阿加雷斯,只试。”

    高大魔族笑了一声。

    下一瞬,他从山坡上冲下来。

    那不是人类骑士冲锋的速度。

    黑色魔力从他的脚下炸开,坡面被踩出一串碎坑。他拖着魔剑,剑尖在地上犁出火星,等冲到罗岚面前时,整条剑刃已经被暗红色魔焰包住。

    罗岚没有退。

    杜兰达尔横起。

    两把剑撞在一起。

    声音不像铁器相碰。

    更像一座钟被从中间劈开。

    冲击顺着地面掀出去,无王地最前排的盾手被震得跪倒,残墙上的碎石纷纷落下。莉卡抬手,半透明屏障在队伍前亮起,屏障刚成形就被震出细纹。

    阿加雷斯的眼睛亮了。

    “好小子!”

    他第二剑砸下。

    这一次,罗岚侧身,剑锋擦着魔剑的边缘滑过去。杜兰达尔没有硬顶那股蛮力,而是切进魔焰最薄的一处。

    魔焰断了一截。

    阿加雷斯脸上的笑停住。

    罗岚趁着空隙往前一步,剑柄撞在他肋下。

    高大魔族被撞退半步。

    只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侧,又抬头。

    “你没下杀手。”

    “你也没有。”

    罗岚的右手发麻。

    刚才那一下看起来轻,骨头里却像灌进了冷水。他知道自己还不能长时间和这种怪物正面对砸。

    阿加雷斯抬起魔剑。

    巴尔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够了。”

    魔剑停在半空。

    阿加雷斯啧了一声,把剑扛回肩上。

    “巴尔大人,他不像王国的人。”

    “王国的人也不会把自己写在脸上。”

    巴尔终于从山坡上走下来。

    随着他靠近,黑旗后的魔族也动了。

    白袍魔族收起笔记,慢慢跟在后面。他的白袍太干净,孔雀羽纹在焦土上显得格外刺眼。躲在残墙后的鱼鳍耳少女也被旁边的魔族推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挪出半个身子。

    罗岚看见更远处还有人。

    不是伏兵。

    是伤员。

    山坡背后搭着低矮的棚子,兽皮、破布和残盾被拿来挡风。有几个小魔族抱着陶罐蹲在棚边,听见剑声后躲到一辆断轴货车后面。一个断角士兵按着腹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却还挣扎着去摸旁边的短刀。

    卡缇娜也看见了。

    她抱着手臂,嘴角没了笑。

    “不像军营。”

    罗岚说:“像逃难。”

    巴尔停在十步外。

    他看了罗岚一眼,又看向杜兰达尔。

    “剑之勇者死了?”

    罗岚没有隐瞒。

    “死在王都。”

    阿加雷斯猛地抬头。

    白袍魔族翻开笔记,羽毛笔停在纸上。

    巴尔沉默了片刻。

    “王都说,魔族刺客劫走勇者。”

    “王都还说我勾结魔族。”

    “你没有?”

    罗岚看着他。

    “现在还没有。”

    阿加雷斯冷笑。

    “现在?”

    “你们没有袭击我的村镇,我也没有理由先杀你们。”罗岚把杜兰达尔垂下,剑尖没有碰地,“但你们如果越过旧战线南下,伤到无王地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句话落下时,周围的魔族都安静了一瞬。

    巴尔问:“无王地是什么?”

    “不用国王也能活的地方。”

    巴尔看着他,紫色眼睛里没有笑。

    “人类总喜欢给新旗帜取新名字。”

    阿加雷斯又要开口。

    白袍魔族忽然抬手。

    他不是拦阿加雷斯,而是指向南侧天空。

    “巴尔大人,王国的讨魔阵亮了。”

    罗岚回头。

    旧战线南方的灰云里,升起三道细长的白光。

    白光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在半空相互勾连,像有人用巨大的笔在天上画出一个符号。地面随之震动,远处山谷里传来齿轮滚动的声音。

    马洛脸色变了。

    “那不是我们的斥候。”

    莉卡按住术式板。

    板面上的银线一条条亮起。

    “有大型术式塔,至少三座。后面还有魔晶炮车。”

    她停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

    “他们把旧战线的阵基重新接上了。”

    巴尔看向她。

    阿加雷斯也看过去。

    莉卡往罗岚身后挪了半步。

    罗岚挡住他们的视线。

    “冲我们来的?”

    巴尔说:“也是冲我们来的。”

    第一道光矛落下。

    它没有打向罗岚,也没有打向巴尔。

    它落在魔族伤棚前。

    巴尔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黑焰从地面卷起。

    光矛砸进黑焰里,白光和黑火互相吞咬,把半片山坡照得惨白。棚子前几个孩子被气浪掀倒,鱼鳍耳少女尖叫一声,扑过去把其中一个拖回残墙后。

    罗岚看见王国军了。

    南侧山谷尽头,三座移动术式塔缓缓推进。塔身由青铜和黑木拼成,每一层都嵌着魔晶,法师站在塔内,把魔力灌进天上的光纹。

    术式塔后面是弩炮车。

    再后面,四尊战争巨像从雾里走出来。

    它们比城门还高,头部是封闭的铁盔,胸口镶着用于驱动的蓝色魔晶。每走一步,地面就往下陷一点。

    王国军的旗帜在它们脚边展开。

    清剿魔族残军。

    平定叛乱领主。

    两行字写在同一面旗上。

    罗岚忽然明白了。

    王都不在乎这里到底站着谁。

    魔族、无王地、勇者之剑,都只是战报上可以被放进同一句话里的东西。

    “盾阵!”

    马洛喊得很快。

    无王地的人立刻退到碎墙后,木盾和缴获的铁盾搭起来。尼尔带着术式队把符文纸拍在盾后,低阶屏障一片片亮起。

    第二道光矛落下。

    这次目标是无王地。

    罗岚冲了出去。

    杜兰达尔向上斩。

    光矛被剑锋切开。

    它不是普通魔法。

    光被斩断后没有散,而是变成数十片碎刃,在半空炸开。罗岚只来得及挡住最大的那一片,剩下的碎光擦过他的肩膀,在披风上烧出几道黑痕。

    卡缇娜从他身侧掠过。

    她没有完全化龙。

    但那一瞬间,罗岚看见她身后仿佛展开了一对巨大的金色影翼。

    她踏上半截墙体,整个人跃起,直接撞向最近的一尊战争巨像。

    巨像抬臂。

    铁臂上符文亮起,六层防御光膜一层层展开。

    卡缇娜一拳砸上去。

    第一层光膜碎。

    第二层扭曲。

    第三层还没亮稳,她的膝盖已经撞进巨像胸口。

    蓝色魔晶裂开。

    巨像向后倒下,压碎了两辆弩炮车。王国士兵从车后逃出来,战马被龙威压得跪倒,怎么抽都站不起来。

    阿加雷斯看得眼睛发亮。

    “哪来的龙?”

    卡缇娜回头看他。

    “看够了就去打你那边。”

    阿加雷斯大笑,拖着魔剑冲向另一尊巨像。

    他的打法和卡缇娜完全不同。

    卡缇娜砸核心。

    他砸整座。

    魔剑落下时,地面裂开数十米,裂缝里喷出暗红色火光。巨像一脚踩空,半边身体沉进裂缝,胸口魔晶被阿加雷斯一剑贯穿。

    巨像体内的驱动法阵反噬,蓝光从它眼缝里炸出来。

    阿加雷斯被爆炸掀飞,落地时滚了两圈,又骂着站起来。

    “王国的铁疙瘩还是这么烦。”

    巴尔没有去看他。

    他站在伤棚前,黑焰领域从脚下铺开。

    那不是乱烧的火。

    黑焰像水一样贴着地面流动,流到哪里,王国军的增幅术式就暗到哪里。术式塔上的法师拼命念咒,塔身魔晶却一枚枚失去光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安德雷安富。”

    巴尔开口。

    白袍魔族已经走到一座倒塌的石碑旁。

    “在改。”

    他用羽毛笔在空中写下几枚魔族符文。

    符文落进旧战线阵基,原本属于王国的白光忽然偏了一寸。第三座术式塔里传来惨叫,塔内法师的咒文被自己的魔力顶回喉咙,鼻血喷在控制台上。

    安德雷安富低头看笔记。

    “他们用了三十年前的讨魔阵。结构没变,增幅方式粗糙,难怪只能打残军。”

    他说完,视线又落到杜兰达尔上。

    罗岚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第三道光矛正在凝成。

    这一次,三座术式塔把目标全压向巴尔。

    王国军也看出来了。

    残军的核心是巴尔。

    只要巴尔死,旧战线上的魔族会立刻散掉。

    罗岚冲向术式塔。

    一队重甲骑士挡在他面前。

    这些骑士和之前的清剿军不同。

    他们的盾牌上刻着反魔纹,枪尖挂着银白色锁链。锁链一甩,空气里的魔力像被钉住,连杜兰达尔的剑光都微微滞了一下。

    锁链从四面卷来。

    罗岚没有避开全部。

    他让第一条锁链缠住剑身,顺势向前拖。骑士以为抓住了机会,盾阵立刻收紧。

    杜兰达尔震了一下。

    锁链从内部断开。

    那不是被蛮力挣断。

    是锁链里的魔力回路被剑直接切死。

    罗岚穿过断链,剑锋从第一面盾牌中间切入。反魔纹亮了一瞬,随即熄灭。盾牌连同盾后的铠甲一起裂开,骑士倒下时还保持着举盾姿势。

    他换左手压剑柄,身体从盾阵缝隙里挤过去,肩膀撞上枪杆,膝盖顶进骑士腹部。杜兰达尔贴着地面挑起,切断前排四名骑士的腿甲扣带。

    人倒下。

    阵就乱了。

    莉卡的术式在这一刻落下。

    只是十几枚小符文。

    它们贴到锁链残片上,让锁链里的残余魔力同时逆流。骑士们刚要重组阵型,锁链就在自己手里炸开,白光把他们的视线全部吞掉。

    罗岚冲出盾阵。

    第一座术式塔就在前面。

    塔底的法师看见他,脸色发白。

    “拦住他!”

    没人拦得住。

    杜兰达尔刺入塔心。

    罗岚没有去砍木架和青铜壳。

    他闭了一下眼。

    魔力流向在他感知里变成无数条乱线。

    自从掌握了杜兰达尔后魔力从难以感知到清晰可见。

    他找到了最亮的那一点。

    剑锋一转。

    整座术式塔从内部暗下去。

    塔顶凝成的光矛散成白雾。

    王国军阵中传来一阵混乱。

    第二座塔开始调转方向。

    巴尔的黑焰已经压到塔下。

    阿加雷斯从裂缝里跳起,一剑砍断塔身支柱。

    安德雷安富写下最后一枚符文,第二座塔没有倒向魔族,而是歪向王国军自己的弩炮阵。

    木轮、魔晶、铁弦和人一起被砸进泥里。

    第三座术式塔想后撤。

    阿米从残墙后钻了出来。

    她个子不高,跑得却很快。

    水雾从她脚下冒起,沿着旧战壕铺开。雾气挡住了塔手的视线,也把几名倒在战场中央的小魔族卷回伤棚方向。

    一名王国弩手看见了她,抬弩瞄准。

    罗岚离得太远。

    莉卡先出手。

    她没有攻击弩手。

    她把一枚符文打进地面的水雾里。

    雾气骤然变重。

    弩箭射出后,箭头偏下,钉进阿米脚边的泥里。

    阿米吓得耳鳍都竖了起来。

    她回头看见莉卡,愣了一下,又立刻抱起一个受伤孩子往回跑。

    “阿米,别发呆!”

    阿加雷斯吼了一声。

    第三座术式塔终于被巴尔的黑焰追上。

    黑焰爬上塔身。

    塔里的法师想切断魔力供给,已经来不及。增幅符文一枚枚熄灭,最后连塔心魔晶都变成漆黑。整座塔像被抽走骨头,慢慢塌进自己的影子里。

    王国讨魔军崩了。

    他们本来不是来打一场会输的仗。

    他们带着讨魔阵、战争巨像、捕勇者阵和写好的战报,来旧战线清扫一群被战争拖残的人。

    可现在,魔族残军没有散。

    无王地也没有退。

    勇者之剑站在他们对面。

    退兵号响起时,巴尔没有追太远。

    罗岚也抬手止住无王地的人。

    阿加雷斯不满地看过来。

    “这就放他们走?”

    罗岚看着王国军撤进谷口。

    “他们还有后阵。追进去,伤员会被拖在这里。”

    巴尔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替我们考虑?”

    “我是在替刚刚没死的人考虑。”

    巴尔没有说话。

    黑焰从地面退回他脚下。

    旧战线安静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战场上到处都是烧裂的魔晶和断掉的铁轮。战争巨像倒在焦土里,胸口还冒着蓝烟。无王地的人把自己的伤员拖回南侧,魔族把伤棚往山坡后移。

    两边都没有靠得太近。

    但也没有再把武器抬起来。

    罗岚坐在一块倒塌路碑旁,让莉卡重新包扎他的右臂。

    布条一圈圈缠紧。

    莉卡低着头。

    “骨头没有断。”

    “你现在连这个也看得出来?”

    罗岚看着她。

    莉卡把结打好,认真补了一句。

    “你有空关心关心我就不会意外了。”

    卡缇娜蹲在旁边擦手背上的血。

    “她比你聪明多了,承认吧,人类。”

    罗岚把手收回来。

    “你刚才撞巨像的时候,差点把我们自己的盾阵也掀了。”

    卡缇娜想了想。

    “那说明你们站得不够远。”

    罗岚懒得和她争。

    巴尔走过来时,卡缇娜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动手。

    但金色竖瞳已经亮了。

    巴尔停在合适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卡缇娜,又看向罗岚。

    “你身边有龙,有能改人类术式的女仆,还有勇者之剑。王国把你当叛乱领主,眼光倒是一直不好。”

    罗岚说:“你也不像王国说的那样。”

    “王国怎么说我?”

    “魔王。”

    巴尔沉默片刻。

    “这倒没说错。”

    无王地这边有人握紧了武器。

    魔族那边也有人抬起头。

    罗岚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巴尔。

    “魔王也会守伤员?”

    “勇者也会讨伐王国?”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倒塌的旗杆,破旗在地上拖出沙沙声。

    巴尔先开口。

    “旧战线以北是我们的临时营地。你的人不能越过黑旗。”

    罗岚说:“旧战线以南是无王地的推进线。你的人不能袭击村镇,也不能抢粮。”

    “王国军如果从你那边绕路?”

    “我会打。”

    “从我这边绕路,我也会打。”

    罗岚点头。

    “那就先这样。”

    阿加雷斯从后面走来,魔剑还扛在肩上。

    “巴尔大人,就这么信他?”

    “不信。”

    巴尔回答得很快。

    阿加雷斯满意了一点。

    巴尔又说:“但今晚不用杀。”

    阿加雷斯看向罗岚。

    “下次再试剑。”

    罗岚说:“下次你先把伤养好。”

    阿加雷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侧腹,脸色顿时不好看。

    安德雷安富也走了过来。

    他的笔记本已经换了一页,纸上画着杜兰达尔的剑形和刚才术式塔崩溃时的魔力流向。

    “我想问一个问题。”

    罗岚看他。

    “不借剑。”

    安德雷安富露出遗憾的表情。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莉卡看了一眼他的笔记。

    安德雷安富立刻把本子合上。

    “这位女仆小姐也很危险。”

    莉卡往罗岚身后缩了缩。

    卡缇娜笑了一声。

    阿米抱着那个受伤孩子,远远站在残墙后。

    她看起来想过来道谢,又不敢靠近杜兰达尔。最后她只朝莉卡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躲回墙后。

    莉卡也轻轻点头。

    没有人再说联盟两个字。

    这个词太重。

    旧战线上的尸体还没埋完,谁也没资格把刚刚放下的剑说成信任。

    但巴尔让魔族撤回黑旗后。

    罗岚也让无王地的人在南侧扎营。

    两边隔着一片被光矛烧黑的空地。

    夜色落下时,空地中央没有再响起咒文,也没有再飞过箭。

    罗岚坐在营火边,杜兰达尔横在膝上。

    他的右臂还疼。

    疼得很实在。

    远处魔族营地里有人低声唱歌,调子很哑,听不出词。无王地这边的伤员靠着车轮睡下,尼尔抱着术式板打瞌睡,马洛还在记今天损失了多少盾、多少箭、多少粮。

    卡缇娜把一块烧焦的魔晶踢进火里。

    “你今天和魔王谈条件了。”

    “嗯。”

    “感觉怎么样?”

    罗岚看着火。

    “比和国王谈容易。”

    卡缇娜想了一会儿,点头。

    “这话我喜欢。”

    莉卡坐在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改过的术式板。火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

    罗岚问:“你不睡?”

    “等一下。”

    “等什么?”

    莉卡抬头看向黑旗方向。

    “确认他们没有过来。”

    罗岚也看过去。

    黑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它破得厉害。

    可到天黑,它仍然没有倒。

    这一夜,旧战线第一次没有继续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