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
前座的女生压低声音叫他。
罗岚慢慢抬起头。
安洁正侧过身来看他。
她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把上半身稍稍偏向后方,手肘还搭在自己桌沿上。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缕,落在校服领口旁,赤红色的眼睛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心。
印象里的小女孩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为大家闺秀,但……真的是一夜之间吗?回忆瞬间涌了上来,罗岚捂着头,尽可能不要在课堂露出奇怪的行为。
“喂!”安洁凑近了过来。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罗岚能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也能看见她因为不想引起老师注意而努力压低的嘴角。
“你刚才一直没反应。”
安洁小声说。
“老师点你名字了。”
罗岚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事。”
声音有点哑。
安洁皱了皱眉,显然不信。
“你脸色很差。昨晚又熬夜了?”
“不算。”
“什么叫不算?”
她的声音更低了一点,语气里有一点熟悉的责备。
“我不是说过,今天早上第一节要考试,不能熬太晚吗?”
罗岚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到桌角。
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晚自习后天台。
最后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那是安洁的字。
罗岚看着那张便签,终于慢慢把现实里的记忆重新抓住。
他没有在十岁那年失踪八年。
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里,他没有消失。
他照常上小学,照常升初中,照常被父母催作业,照常在高中里为考试和升学头疼。
安洁也一直在他身边。
不是隔着八年空白的重逢。
而是从小到大,几乎每一段回忆里都有她。
“那个……罗岚啊。”
讲台上的老师敲了敲黑板。
“既然醒了,这道题下一步你说。”
全班的视线一下子聚过来。
安洁立刻坐正,装作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
只是她垂在课桌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发呆。
罗岚抬头。
只是一道数学题。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想笑。
他站起来,说出解法。
老师听到一半,脸上的表情从“看你怎么圆”变成“还真会”,最后点了点头。
“坐下,以后复习也不能复习得太晚,明白吗。”
“抱歉。”
罗岚坐回去。
前座的安洁没有回头。
但她悄悄把一张折好的便签从桌缝里递了过来。
罗岚打开。
上面写着:听着你的语气好虚弱,你不会生病了吧。
句号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皱眉表情。
罗岚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他把便签夹进课本里。
他看向窗外。
操场边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几个低年级学生追着球跑,有人摔了一跤,很快又爬起来继续笑。
这些日常小得像灰尘。
可它们都是真的。
和无王地的孩子们一样真。
第四节课结束铃响起时,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有人冲向食堂,有人趴下补觉,有人开始交换答案。前座的安洁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慢慢转过椅子,面向罗岚。
因为动作太自然,旁边几个同学只是看了一眼,又很快各忙各的。毕竟他们从高二开始交往以后,这种课间对话早就成了班里的日常背景。
罗岚抬头看她。
安洁穿着同样的校服,白衬衫领口系得整齐,外套搭在椅背上。奶白色长发垂在肩后,发梢落在胸前,赤红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罗岚忽然觉得,她漂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并不是今天才漂亮。
安洁一直如此。
只是熟悉有时会把惊艳磨成习惯。直到某个瞬间,习惯被打破,人就会突然重新看见她。
看见她坐在离自己不到一张课桌的地方,皮肤白得干净,睫毛很长,神情里带着一点克制的担心。她的漂亮不是那种需要张扬给别人看的漂亮,而是越靠近越会意识到的、几乎没有瑕疵的精致。
安洁把声音放轻。
“你早上怎么了?”
她问。
语气听起来平静。
可罗岚听得出来,她在担心。
安洁一直是这样。
越担心,声音越要压稳。她不喜欢在人前露出慌张,也不喜欢让别人看见她软弱的一面。可她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罗岚看着她。
那些被异世界记忆冲散的现实片段,忽然一片一片浮上来。
小学时,有一天下大雨。
罗岚忘了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安洁从旁边经过,手里只有一把不大的伞。
“哼哼,忘记带伞了吧。”
“我的伞不知道被谁偷了,你中午看到有人翻我书包了吗?”
“我去吃饭了,我怎么知道?”
“可是,我在食堂没看见你啊?”
“那……那是,食堂这么大,看不到我很奇怪吗?”
话说到这份上,罗岚也只好借坡下驴向安洁求情能不能挤一挤。
“当然。”
最后他们还是挤在同一把伞下回家。
伞很小,雨很大。安洁半边肩膀都湿了,还要装作完全没事。罗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到她身上,她一下子安静下来,耳尖红得像被雨水泡出了颜色。
那天她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家时,才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还给他,小声说了一句:“下次记得带伞。”
语气像教训。
可手指抓着外套边缘,迟迟没有松开。
初中运动会也是。
罗岚跑接力时最后几步踩空,膝盖磕在跑道上。伤口其实不重,可安洁第一个冲过来,眼眶都红了,还要凶他。
“你是笨蛋吗?跑步都不会看路?”
她陪他去医务室,站在校医旁边盯着消毒。罗岚说只是擦伤,她一边点头,一边还是低着头把创可贴捏得皱巴巴的。
等校医离开,她才很小声地说:
“跑慢点,我不在乎你跑多快。”
那声音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
但罗岚听见了。
高一文化祭,安洁她们班演舞台剧。
她穿着白色礼裙从后台出来时,罗岚是真的有一瞬间忘了说话。
裙摆不算华丽,甚至只是学校租来的演出服。可穿在她身上,像所有不合适的廉价细节都自动变得合理。她的奶白色长发被同学编成松松的发辫,发间夹着一朵银色小花,赤红色眼睛因为紧张而比平时更亮。
她被罗岚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整理裙摆。
“很奇怪吗?”
罗岚说:“很漂亮。”
安洁抬起头,努力装作从容。
“现在才发现吗?”
那天晚上,她的耳尖红了一整晚。
高二那年,放学后的河堤。
夕阳把水面照成一整片摇晃的金色。罗岚准备了很久的话,真正站到安洁面前时却忘得差不多了。
他说得乱七八糟。
安洁听到一半,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笑完以后,她又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双赤红色眼睛里映着夕阳,也映着罗岚。
她说:“你再不说,我就要先说了。”
于是罗岚终于把告白说出口。
安洁没有像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扑过来,也没有说很夸张的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他。
手指有一点发抖。
却握得很紧。
那一刻,罗岚觉得她几乎完美。
漂亮、聪明、温柔,偶尔嘴硬,偶尔别扭,却总是在最重要的时候把心意认真交出来。她会因为一点小事脸红,会在他受伤时第一个跑过来,会把关心包装成教训,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
这样的安洁,从小到大一直都在他身边。
而现在,她正站在他的课桌旁,皱着眉看他。
“罗岚?”
罗岚回过神。
“可能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
“嗯。”
安洁看着他。
“噩梦吗?”
罗岚想了想。
“很难说。”
安洁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她的手指有点凉。
“没发烧。”
安洁收回手,声音压低了一点。
“晚上说。”
她点了点罗岚桌角的便签。
“老地方。”
“好。”
安洁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午饭好好吃。”
“知道。”
“不要只买面包。”
“知道。”
“也不要挑食。”
“知道。”
安洁还是看着他。
罗岚笑了一下。
“真的知道了。”
安洁这才转回去收拾饭卡和水杯。
罗岚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那点从异世界带回来的冷硬,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些。
有安洁这样的女朋友。
真的好温暖。
……
这一天过得很慢。
慢得像所有时间都故意拉长,逼他把两段人生重新核对一遍。
罗岚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卷子,听同学抱怨作业,听窗外风吹过树叶。每一个普通细节都在提醒他,这里是现实。
可只要一闭眼,另一个世界就会浮上来。
龙息在胸口深处沉睡时,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吸。
如果那是梦,就太过真实。
如果那不是梦,现在的一切又太过平稳。
罗岚试图从现实记忆里找到断层。
没有。
十岁那年,他照常上学。
十一岁时,他和安洁因为一道应用题吵过架,最后安洁拿着草稿本来找他,说不是想和好,只是觉得他那种解法太蠢,需要纠正。
十二岁时,他生日,安洁送了他一支钢笔,嘴上说只是路过文具店随便买的,后来罗岚才知道她挑了一个星期。
初三毕业那天,大家在校门口拍照。安洁被女生们推到他旁边,明明脸红,却还是站得很近。照片里,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嘴角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高二告白以后,他们没有变得轰轰烈烈。
只是一起回家的次数变多了。
安洁会在便利店门口等他,会把自己不喜欢的牛奶塞给他,会在他熬夜后不高兴地盯着他吃早饭。她很少说喜欢,却总把喜欢做成具体的小事,放进他的每一天里。
这些记忆没有任何破绽。
正因为没有破绽,才让人更难理解。
晚自习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
楼道里是拖椅子、背书包、互相催促的声音。罗岚没有立刻离开。他等教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才拿起书包,从另一侧楼梯上去。
通往天台的门平时锁着。
但那把锁坏了很久,只要把门往上一提再推,就能打开一条缝。这个地方是高一时他们偶然发现的。后来不知不觉,就成了两人的秘密据点。
罗岚推开门。
夜风迎面吹来。
学校天台不算高,却能看见操场、教学楼和远处城市的灯光。操场上的灯还没全关,几个社团的人正在收器材,声音被风吹得很远。
安洁已经在那里。
她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两瓶饮料。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奶白色长发被风吹起一点。
“诶嘿,我先到了。”
“跑这么快干什么。”
“还不是你和老邓一直在那聊聊聊浪费时间……”
安洁把其中一瓶饮料递给他。
“勇者大人今天终于愿意把烦恼告诉女朋友了吗?”
这本来只是玩笑。
罗岚却停了一下。
安洁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下去。
“真的?”
罗岚接过饮料。
瓶身很凉,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指节。
“如果我说是真的,你会信吗?”
安洁没有立刻回答。
她拧开自己的饮料,又重新拧上。小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你先说。”
于是罗岚把那八年告诉了她。
他说得不算完整。
因为八年太长,长到不可能在一个晚上讲完。
他从十岁时被召唤开始讲。
讲陌生的王宫,讲被剥离勇者祝福时的痛,讲自己被送到边缘领地,讲无王地的流民、账本、茶叶、欠条。
讲卡缇娜。
讲咎瓦尤斯。
讲龙族,魔族,旧战线。
讲巴尔。
讲魔王不是故事里那种只会站在城堡里等待勇者讨伐的符号,而是一个真正活过、选择过、也失败过的人。
他讲到莉卡时停了很久。
安洁没有催。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听他把那些不属于这个校园的名字一个个说出来。
罗岚最后讲到返回阵。
讲那些人来送他。
讲他以为终于结束了。
再睁眼,就是今天早上的教室。
说完以后,天台上只剩风声。
远处操场灯灭了一排,学校暗下去一点。
罗岚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压力太大做梦做的。”
“不是。”
安洁说。
罗岚看向她。
安洁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为了安慰他而强行摆出的认真。
她是真的在思考这些话。
“说不定,那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