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怔住。
“你信？”
“我信你不会编这种故事骗我。”安洁说，“而且，你今天的状态也不像只是做了一个梦。”
她停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这种情况并不是完全无法解释。”
罗岚皱眉。
“什么意思？”
安洁把饮料瓶放到栏杆上，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她的神情有些犹豫，像是终于要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
“假设你真的在十岁那年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说。
“但你去那个世界的时候，这里的时间并没有流动。你在那里过了八年，可对这个世界来说，你只是从十岁的某一刻离开，又在同一刻回来。”
罗岚没有说话。
安洁继续道：“回来的时候，你仍然是十岁的你。十岁的身体和大脑，不具备承载十八岁罗岚完整经历的条件。那不只是记忆量的问题，也牵涉到灵魂、肉体和时间坐标的同步。”
“所以记忆被封住了？”
“嗯。”
安洁轻轻点头。
“这是时间代偿，直到现实里的你也长到和异世界归来时相近的年纪，身体、大脑、灵魂和那段时间的坐标重新对齐，那些记忆才回到你这里。”
她看着罗岚。
“所以你才会觉得像有两段人生同时存在。其实不是两个你，也不是其中一个是假的。只是同一个你经历过两段时间，其中一段被延迟读取了。”
罗岚站在夜风里，久久没有说话。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慢慢对上。
如果按照安洁的解释，一切都通了。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也不是两个人生互相排斥。
而是一段被时间暂存的经历，终于在今天送还给他。
罗岚抬起头，看向她。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安洁沉默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起她鬓边几缕发丝。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捏住校服袖口。
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罗岚太熟悉了。
高二河堤上等他告白时，她的手指也曾这样攥着袖口。
“其实，”安洁说，“我今天叫你来，也是想坦白一件事。”
罗岚没有催。
安洁抬起头。
那双赤红色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亮。
“我的真实身份是魔法少女。”
罗岚眨了一下眼。
天台安静了两秒。
“魔法少女？”
“嗯。”
安洁点头。
她不像在开玩笑。
也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一点小得意的表情。
她很认真。
认真到罗岚立刻明白，这对她来说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自我介绍。
“这个世界有恶魔。”安洁说，“大部分人看不见，也不知道。魔法少女负责处理那些东西。我一直瞒着你，是因为身份有保密要求，也因为……”
她停住。
罗岚问：“因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这句话比魔法少女本身更让罗岚意外。
安洁很少承认害怕。
她从小就是这样。哪怕肩膀被雨淋湿，哪怕急得眼眶发红，哪怕紧张到手指发抖，也会先把自己撑得漂亮又可靠。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用不一样的眼神看我。”
安洁说。
“我不是普通女孩。会战斗，会受伤，也可能有一天回不来。我有很多事不能告诉你，也有很多时候必须突然离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你喜欢的是那个普通的、一直和你一起长大的安洁，那我把这些告诉你以后，你会不会觉得被骗了？”
罗岚看着她。
眼前的安洁穿着校服，站在夜风里，漂亮得像所有青春故事里最不真实的那个人。
可她问出的问题却普通得近乎笨拙。
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安洁深吸一口气。
“罗岚。”
她看着他。
“这样的我，你能接受吗？”
罗岚走近一步。
安洁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得很紧。
罗岚伸手，轻轻握住她。
她的手很暖。
和高二河堤上那天一样，指尖有点发抖，却没有躲开。
罗岚忽然笑了。
这一天确实离谱。
早上，他刚刚多出一段拯救异世界的八年人生。
晚上，女朋友告诉他，她是魔法少女。
换成以前的罗岚，大概会觉得这世界终于坏掉了。
可现在，他只是觉得手里的温度很真实。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阻扰我爱你，无论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我们一起经历的感情和幸福毫无疑问都是真情实感的，我对你的爱也自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安洁怔住。
罗岚握紧她的手。
“女朋友是魔法少女这种事，有什么不能接受呢，要是我也能使用那样的魔法我还巴不得和女朋友一起维护世界呢，毕竟无论怎么说我也个勇者。”
安洁看着他。
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但她很快别过脸，像是不想让他看见。
“笨蛋。”
声音很轻。
罗岚没有反驳。
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站在天台夜风里。
远处城市灯光一点一点亮着，操场上的人声逐渐散去。学校慢慢安静下来，像一艘停在夜色里的船。
过了很久，安洁轻轻往他这边靠了一点。
肩膀碰到他的肩膀。
“所以，勇者大人。”
她小声说。
“以后也请多指教了。”
罗岚低头看她。
奶白色长发被风吹起，擦过他的手背，有一点痒。
那些异世界的记忆仍然在。
但在这一刻，它们终于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这里也是真的。
高三教室是真的。
安洁是真的。
她握着他的手，也是真的。
罗岚说：“请多指教，魔法少女。”
安洁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漂亮得像夜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点银白。
然后，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安洁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罗岚注意到，她的指尖轻轻收紧。
“恶魔？”
他问。
安洁沉默了一下。
随后，她把手机按灭，重新看向罗岚。
“嗯。”
她说。
“本来想再多普通一会儿的。”
夜风吹过天台。
罗岚看着她。
安洁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下一刻，银白色的光从她脚下亮起，像月光在地面展开。
罗岚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女孩，站在光里变成另一个同样真实的她。
银白色的光从安洁脚下展开。
那并不是照明灯一样刺眼的亮度。
更像月光落进水面，又从水面下安静地浮上来，一层一层包住她的脚踝、小腿、腰身和肩膀。
罗岚站在天台上，看着那道光把安洁从熟悉的校服少女，变成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校服的轮廓在光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银白色的战斗服。
裙摆很短，却并不轻浮，边缘像被细碎月光裁开，随着夜风轻轻浮动。胸口、腰侧和手腕处有简洁的银色护甲，线条利落，像是为了保护要害而存在。她原本奶白色的长发在光里变得更接近银，发梢微微发亮，赤红色眼睛也被映得比平时更清澈。
漂亮。
这个念头最先浮上来。
紧接着，罗岚意识到另一件事。
这不是舞台剧服装。
不是文化祭后台里，同学们用廉价布料和别针临时改出来的演出服。
那身衣服每一道接缝都像是为了战斗而存在。银白色光芒在她指尖收束，凝成细而锋利的线。风从她身边吹过去时，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开，发出极轻的响声。
安洁抬起眼。
她大概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臂交叉略微遮挡了一下衣服，又立刻松开，靠在身后，像是觉得在男友面前不敢这么拘谨。
“很奇怪吗？”
她问。
声音比刚才轻。
罗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
安洁在夜色里微微皱着眉，明明已经变成了魔法少女，却还是那个会因为男朋友沉默太久而不安的安洁。
罗岚继续说：“只感觉太漂亮了，有点不真实。”
安洁怔住。
下一秒，她的耳尖红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她别过脸，语气很严肃。
如果没有那点耳尖的颜色，确实会很有说服力。
罗岚点头。
“抱歉。”
“也不用道歉。”
安洁小声说完，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立刻抬起手，看向刚才震动过的手机。
可那已经不是普通手机。
至少此刻不是。
屏幕上浮着一圈罗岚看不懂的银色符号，像某种会呼吸的文字。下一刻，一个轻快得过分的声音从里面响了起来。
“银白，坐标还在扩散哦。再发呆下去，那边就要从小事故变成中事故了。”
那声音听起来像小孩子。
又不完全像。
尾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可爱，仿佛正躲在幕布后面摇晃铃铛。
罗岚看向手机。
“谁？”
“它。”
安洁说。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让我成为魔法少女的吉祥物。”
手机里的声音立刻抗议：“请说‘可爱又可靠的契约引导者’。”
安洁没有理它。
罗岚也没有立刻接话。
吉祥物。
契约。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听起来像低龄动画里的设定。
但对于罗岚来说，契约这个词从来不可爱。
“他是谁？”
手机里的声音忽然问。
它的语调依然轻快。
可在“他”这个字落下时，罗岚感觉那声音有一瞬间像是停了一下。
不是人类说话时因为疑惑而停顿。
更像某种检测结果短暂卡住。
安洁把手机往身后收了半寸。
“罗岚。”
“啊，那个罗岚。”
声音拖长。
“男朋友先生。”
安洁的脸一下子更红了。
“你就直接说罗岚就好了。”
“诶呀，小安，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我还记得你那天兴奋地告诉我……”
安洁一把按住屏幕。
声音戛然而止。
罗岚看着她。
安洁僵硬地转过头。
“忘掉。”
“嗯。”
罗岚点头。
安洁盯着他。
“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
“夜风吹得面部有点麻了。”
安洁抿了抿唇。
她大概很想反驳，但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屏幕上的银色符号明显变得急促。
安洁脸上的羞意很快收起来。
她重新变成那个罗岚刚才看见的魔法少女。
漂亮，冷静，可靠。
也让人有点心疼。
“地点在学校后街旧商场。”安洁说，“那里晚上人少，应该还没扩散到居民区。”
“我和你一起去。”
罗岚说。
安洁几乎立刻皱眉。
“不行。”
“我不会逞强。”
“这和逞不逞强没关系。”安洁说，“你才刚知道这些，而且恶魔对普通人来说很危险。”
“我知道。”
罗岚看着她。
“所以我不会冲到前面，也不会干扰你战斗。只是观察情况。”
“观察情况也很危险。”
“我今天刚想起了八年记忆。”
安洁安静下来。
罗岚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太重。
他只是陈述事实。
“我不确定自己现在还能做到什么，也不确定这个世界的恶魔和异世界的魔族有什么区别。但判断危险、找出敌人的行动逻辑、确认撤退路线，这些我至少还有经验。”
安洁没有回答。
她当然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才更难立刻拒绝。
罗岚继续说：“而且，让我知道女朋友一个人去冒险，我做不到，就算死也要一起。”
安洁看着他。
“你这是威胁我？”
“商量。”
“商量的语气不是这样。”
“那我换一个。”
罗岚说。
“安洁，至少让我想知道你一直在独自面对什么。”
她眼里的拒绝还在，可那拒绝下面的东西正在动摇。
被人靠近秘密并不轻松。
尤其是对安洁来说。
她习惯把所有事情处理好，再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到他面前。
她一直想让自己看起来可靠。
但罗岚不想只看她可靠的那一面。
过了几秒，手机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从契约安全角度来说，不建议普通人靠近现场哦。”
安洁立刻说：“听见了吗？”
“但是。”
那个声音话锋一转。
安洁表情一僵。
“我有个好主意，而且这次任务也没多危险，用你的大运数值把对面当减速带创过去就行了，让他看看也无妨。”
“什么意思？”
安洁问。
“字面意思。”
“解释。”
“现在不是解释时间哦。坐标还在快速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