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靠在染坊后院的水缸旁,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之前在牢里就挨了一枪,刚才又跟着陆长风在巷子里一路狂奔,肩头的伤口早就崩开了。
暗红色的血一层层浸透破棉袄,顺着衣角往下滴。
更要命的是,伤口已经化脓。
一股腐臭味混着血腥味,在阴冷的夜风里散开。
老算盘嘴唇发青,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已经开始发散。
这种伤,在这个年月,基本就是阎王爷点了名。
没有消炎药,没有干净纱布,没有及时清创,别说跑出平安县,能不能熬过今晚都是两说。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吠。
还有伪军尖利的哨子声。
搜捕队正在逼近。
陆长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大步走到老算盘面前,蹲下,手中寒光一闪。
缴获来的刺刀直接挑开了老算盘肩头附近的破布。
“嘶——”
老算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抠住泥地。
可他硬是没喊出声。
陆长风看了一眼伤口。
枪眼周围的皮肉已经外翻,脓血混着腐肉糊在一起,边缘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烂肉味。
换个普通大夫见了,估计当场摇头。
陆长风却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忍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急救包里取出一瓶生理盐水。
这东西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玩意儿,是刚才摸尸爆出来的急救物资。
在这种年月,一瓶干净的盐水,都能救半条命。
陆长风拧开瓶盖,对准老算盘的伤口,直接倒了下去。
“唔!”
老算盘浑身猛地一颤,牙齿几乎咬碎,冷汗瞬间从额头滚落下来。
他疼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差点从水缸边滑下去。
陆长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稳得像铁钳。
“别动。”
没有安慰,没有废话。
他的动作极快。
冲洗,擦拭,清除脓血,剔掉腐肉。
每一下都精准得吓人。
老算盘疼得浑身哆嗦,可他越看陆长风的手法,心里越凉。
这不是普通郎中的手法。
普通郎中处理枪伤,只会撒药粉、缠布条,剩下全看命。
可陆长风不一样。
他的手太稳了。
刀尖贴着烂肉走,半点不碰多余的血管;纱布压下去的位置,也正好卡住出血点。
这种手艺,绝不是药铺里练出来的。
这是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是战场上,一边听着炮弹炸响,一边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手段。
老算盘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兵,见过匪,也见过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可像陆长风这样的,他真没见过。
年轻得不像话,冷得不像活人。
杀人时像鬼,救人时也像鬼。
清创完,陆长风迅速取出干净纱布,压住伤口,再用绷带一圈圈缠紧。
绷带勒下去的瞬间,老算盘又是一阵闷哼。
陆长风看都没看他,直接打结固定。
“血暂时止住了。”
老算盘刚想喘口气,陆长风又从急救包夹层里抠出两粒白色药片。
微弱月光下,那两粒药片白得刺眼。
老算盘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这是消炎的西药片?”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在平安县这种被日军封锁的沦陷区,西药片是什么?
不是药。
是命。
普通老百姓别说见,听都只在传闻里听过。
黑市上,一小瓶盘尼西林能换一箱大洋,甚至还没人肯卖。
国军团长受了伤,都未必能用上这种玩意儿。
老算盘盯着那两粒药,喉咙发干。
“长风爷,这东西……太金贵了。”
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我这条烂命,不值。”
陆长风根本不听。
他伸手捏住老算盘的下巴,直接把两粒药片塞进他嘴里,又舀起水缸里半碗冷水,粗暴地灌了下去。
“咽。”
一个字,像命令。
老算盘喉结滚动,把药片硬生生吞下去。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靠在水缸上,大口喘着气,眼神却死死盯着陆长风。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杀人如割草。
潜行如鬼魅。
枪法准得不像人。
现在连战地急救都这么熟,手里还随便掏出比黄金还贵的救命药。
老算盘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江湖算是白混了。
他看不透陆长风。
一点都看不透。
但他明白一件事。
在这个被日伪军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平安县里,想活下去,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唯一的生路。
老算盘慢慢低下头。
声音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长风爷,这条命……算你从阎王手里捞回来的。”
陆长风没有回应。
他已经开始检查枪械。
二十响驳壳枪,弹匣,子弹,刺刀,剩余纱布。
动作快,准,冷。
远处的狗吠声又近了一些。
陆长风抬头看了一眼破墙外的夜色,声音低沉:
“能走就起来。”
“鬼子的搜捕队,很快会找到这里。”
老算盘咬着牙撑起身体,脸色依旧难看,但比刚才已经稳了不少。
药不可能立刻让烂肉愈合。
可清创、止血、包扎,再加上这两粒珍贵到离谱的消炎药,至少把他从鬼门关边上硬拽了回来。
陆长风从那个死去的伪军班长怀里,摸出一张沾着血迹的手绘地图。
两人借着微弱月光,把地图摊在水缸盖上。
地图很粗糙。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平安县城的街巷、城门和几处日伪军据点。
老算盘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长风爷,平安县城一共四个门。”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东门和西门是主街,平日里商队、骡车都从那边过,鬼子防得最严。现在城里一乱,那两边肯定全是岗哨和机枪。”
“南门靠近火车站,是鬼子的物资集散地,那里驻着一个中队的小鬼子,还有碉堡和探照灯,根本碰不得。”
说到这里,老算盘的手指移到地图上方。
“只有北门。”
他的语气笃定了几分。
“北门外是乱葬岗和荒树林,平时没人愿意走那边。守门的也就是几个伪军,懒散得很。只要趁夜摸过去,干掉那几个站岗的,钻进树林子,鬼子的坦克开不进去,咱们就有活路。”
老算盘说得很快,也很有把握。
这是老江湖的逃命经验。
越脏、越偏、越没人愿意走的地方,越容易活。
可陆长风没有点头。
他盯着地图上的北门,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老算盘心里咯噔一下。
“长风爷,怎么了?”
陆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头,看向染坊破墙之外。
夜色漆黑。
普通人只能看见几堵残墙和远处摇晃的火光。
可在陆长风眼里,世界变了。
他的瞳孔深处,像有一道冷光亮起。
鹰眼视觉,被催到极限。
刹那间,远处街巷的轮廓被一层层拉近。
墙壁、屋脊、巷口、城门方向的暗影,在他视野中迅速变得清晰。
北城门。
那里根本不是老算盘口中的“薄弱点”。
而是一张已经张开的网。
三个用沙袋堆起来的隐蔽火力点,分别卡在城门外侧、乱葬岗入口和城墙根下。
火力点后方,三挺九二式重机枪静静趴在黑暗里,粗壮的枪管正对着北门外那条唯一的逃生路。
更远处,还有十几名日军精锐射手趴在暗处。
他们没有点火,没有说话,像一群躲在坟堆里的毒蛇。
只等猎物自己钻进去。
陆长风甚至能看出他们的火力布置。
左侧机枪封街口。
右侧机枪压城门洞。
中间那挺,专门扫乱葬岗入口。
只要有人冲出北门,三道火舌会瞬间交叉成一张钢铁剪刀。
十息之内,能把人切成碎肉。
连趴下都没用。
那片地势太空,连个能挡子弹的土坎都没有。
陆长风收回视线,冷冷看向老算盘。
“北门不是生路。”
他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老算盘耳朵里。
“是坟场。”
老算盘脸色一变。
“什么?”
陆长风手指点在北门位置。
“三个隐蔽火力点,三挺九二式重机枪,至少十几名日军射手。”
“你所谓防守最薄弱的北门,是鬼子故意留出来的口袋阵。”
老算盘瞳孔猛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我昨天还从那边经过,那里明明只有几个伪军……”
“昨天是昨天。”
陆长风打断他。
“今晚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连坦克都开出来了,你觉得鬼子的指挥官会蠢到留下一个明晃晃的破绽?”
老算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往上爬。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
自己带着陆长风摸到北门,刚冲出城门洞,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血肉横飞。
人被子弹撕碎。
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老算盘额头上的冷汗,比刚才处理伤口时还多。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
“娘的……老子差点自己往棺材里钻。”
陆长风没有嘲讽他。
老算盘的判断,对普通逃犯来说没错。
可他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几个懒散伪军,而是被惊动后的日军封锁网。
鬼子不是傻子。
越明显的活路,越可能是死路。
“那咱们走哪?”
老算盘彻底没了主意。
东门、西门重兵把守。
北门是口袋阵。
南门更不用说,那是鬼子的物资站,一个满编中队驻守,还有碉堡和探照灯。
这平安县城,简直就是一口铁棺材。
陆长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越过东门。
越过西门。
越过北门。
最后,重重落在地图下方。
南城门。
老算盘倒吸一口凉气。
“南门?”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长风爷,你疯了?那可是鬼子的大本营!一个中队的小鬼子,碉堡,探照灯,机枪阵地,全在那儿!”
“去那里不是突围,是送死!”
陆长风低头看着地图,声音平静得可怕。
“北门是鬼子留给蠢货的活路。”
“我们走他们最不敢相信的路。”
老算盘嘴唇动了动。
“可南门防得最严……”
“所以他们想不到。”
陆长风抬起眼,眸子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两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逃犯,正常人都会往荒树林跑。”
“没人会往鬼子物资站撞。”
“鬼子也一样。”
老算盘怔住了。
他终于明白陆长风的意思。
从敌人最自信、最不认为你敢来的地方,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这不是逃命的路数。
这是疯子的打法。
可偏偏,这也是眼下唯一可能活下去的打法。
陆长风不再解释。
特种作战的核心,从来不是顺着敌人的布置走。
而是反着来。
从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方向下刀。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摸尸得到的五十发子弹。
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咔哒。”
第一颗子弹压进弹匣。
“咔哒。”
第二颗。
“咔哒,咔哒,咔哒……”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染坊后院里一下一下响起。
老算盘靠在水缸边,看着陆长风低头压弹。
那双手很稳。
稳得不像正在被全城日伪军追捕。
更不像马上要去冲一座重兵把守的城门。
五十发子弹,很快全部压好。
陆长风将备用弹匣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随后,他握住那把二十响驳壳枪,猛地拉动枪栓。
“咔嚓!”
子弹上膛。
远处,南城门方向,几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正在夜空中来回扫射。
像几把冰冷的刀,把黑夜割得支离破碎。
陆长风抬起头,看向那片最亮、也最危险的地方。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
“鬼子守得越严。”
“我越要从那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