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南城门。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的火还没灭。
昨夜那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南城门,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半截门楼塌在地上,烧断的梁木还冒着火星,厚重的城门板被炸成了碎片,散得到处都是。
青砖、沙袋、断枪、破烂军帽,混着日伪军的尸体铺了一地。
风一吹,焦臭味、血腥味、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伪军团长钱麻子站在废墟前,脸上的肥肉不停抽搐。
他昨晚听见爆炸的时候,还以为是城外游击队不要命地攻城。可等他赶到南城门,看见这满地狼藉,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不是游击队。
不是正规军。
从头到尾,就一个人。
一个从他大牢里杀出来的犯人,单枪匹马,打穿了封锁,炸毁了城门,还顺手屠了守城队。
这哪里是逃犯?
这他娘的是活阎王!
钱麻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城门守备队长躺在碎砖堆里,胸口塌下去一大块,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钱麻子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个年轻人踩碎守备队长胸骨时的冷漠眼神。
那眼神,不像人在杀人。
像是在碾死一只臭虫。
“完了……”
钱麻子嘴唇发白,声音都在抖。
“这回真完了……”
南城门被炸,皇军死了人,伪军死了一片。上面真要追究下来,他这个保安团团长,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发动机轰鸣。
“嗡嗡嗡——”
一辆挂着膏药旗的九七式装甲车碾过碎砖,粗暴地停在废墟前。
车门打开。
日军驻屯军大佐小岛平次走了下来。
他穿着笔挺军装,军靴踩在带血的泥水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身后几个日军军官一声不吭,连大气都不敢喘。
钱麻子看见小岛,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连滚带爬地迎上去,腰弯得几乎贴到肚皮,脸上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太、太君!您听我解释,昨晚那个犯人他——”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钱麻子脸上。
钱麻子肥胖的身子原地晃了一圈,还没站稳,第二记耳光又抽了过来。
“啪!”
这一下更重,直接把他抽得嘴角裂开,两颗带血的牙飞了出去。
钱麻子惨叫一声,捂着脸跪倒在地。
小岛平次缓缓拔出腰间指挥刀。
冰冷的刀尖顶在钱麻子喉咙上,刺破了一层肥肉,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废物。”
小岛的汉语生硬,却冷得像刀子。
“一个人,从你的大牢里逃出来。”
“一个人,炸毁皇军城门。”
“一个人,杀光守备队。”
他说到这里,眼神越发阴鸷。
“钱桑,你告诉我,这就是你的保安团?”
钱麻子浑身哆嗦,裤裆都差点湿了。
“太君饶命!太君饶命啊!”
他咚咚磕头,额头很快撞出了血。
“那个家伙不是普通人!他是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啊!不过太君放心,我一定抓住他!一定把他抓回来,扒皮抽筋,给皇军出气!”
小岛没有立刻说话。
他迈过一具日军尸体,走到炸毁的城门前,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撮被炸黑的木屑。
旁边的日军少尉低声道:“大佐阁下,爆破点很准,正好在城门承重点。机枪暗堡也被提前拔掉了。”
小岛眼神一沉。
这不是普通逃犯能做到的。
先杀出大牢,再避开巡逻,再拔火力点,最后精准爆破城门。
每一步都干净、冷静、致命。
这个陆长风,绝不是钱麻子嘴里那个普通学生。
他是一头受过训练的狼。
而且,是已经见过血的狼。
小岛缓缓站起身,刀尖重新压上钱麻子的喉咙。
“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
“我只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抓不到凶手,你的脑袋,就挂在这座城门上。”
钱麻子脸色惨白,拼命点头。
“是是是!三天!三天一定抓到!抓不到他,卑职自己把脑袋割下来送给太君!”
小岛冷哼一声,收刀入鞘,转身上了装甲车。
装甲车轰鸣着离去。
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钱麻子才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几个伪军营长站在旁边,没人敢上前扶。
钱麻子抬手摸了摸自己裂开的嘴角,指尖全是血。
恐惧,在他眼底翻滚。
很快,恐惧变成了怨毒。
再不抓到陆长风,他就得死。
他不想死。
那就只能让别人死。
钱麻子猛地爬起来,冲着几个营长嘶吼:
“传老子的死命令!”
“全团出动!把县城给老子封死!城门、码头、街口、黑市,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剩下的人,全部编成侦缉队,下乡搜!”
“方圆五十里,十几个村子,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翻!一口井一口井查!就算把地皮刮掉三尺,也要把那个王八蛋给老子挖出来!”
几个营长被吼得浑身一抖,立刻敬礼。
“是!”
命令传下去,整个平安县瞬间乱成一锅粥。
大批穿着黄狗皮的伪军冲出县城,像蝗虫一样扑向周边村镇。
这些人平日里欺软怕硬,见了鬼子比狗还乖,见了百姓却一个比一个狠。
他们踹开院门,翻箱倒柜,借着搜捕的名义抢粮、抢钱、抢女人手上的镯子。
有老人拦了一句,立刻被枪托砸倒。
有年轻后生瞪了他们一眼,马上被按在墙上。
“说!有没有见过逃犯?”
“敢窝藏抗日分子,老子毙了你全家!”
枪栓拉动声,在一个又一个村子里响起。
哭声、骂声、狗叫声混成一片。
平安县周边,彻底被钱麻子这条疯狗搅成了腥风血雨。
可越是搜,伪军心里越慌。
因为他们都知道,昨晚炸城门的那个人还活着。
那人能从大牢里杀出来,能炸掉南城门,能在重兵围堵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一搜到他,谁抓谁,还真不好说。
到了下午,城外一处村口。
一名伪军连长为了邀功,硬是把几个手无寸铁的村民五花大绑,押到了正在巡视的小岛平次面前。
那几个村民吓得脸色惨白,身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田里被拖出来的。
伪军连长却满脸堆笑,腰弯得像虾米。
“太君!您看!这几个家伙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卑职怀疑,他们就是那个逃犯的同党!”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赏钱和官帽砸到了自己头上。
“卑职这就把他们带回去严刑拷打,保准能问出那个王八蛋的下落!”
小岛平次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那几个村民。
他的目光落在伪军连长脸上,眼神冷得吓人。
“同党?”
伪军连长连忙点头。
“对对对!同党!肯定是同党!”
小岛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瞬,他腰间指挥刀出鞘。
寒光一闪。
伪军连长脸上的谄笑僵住了。
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脑袋却滚落在泥地里,眼睛瞪得老大,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没了命。
周围伪军齐刷刷跪倒一片,没人敢抬头。
小岛慢条斯理地擦着刀锋上的血,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我要真正的凶手。”
“不是几只拿来糊弄皇军的蠢猪。”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伪军,语气森冷。
“谁再敢拿无辜百姓顶数,下场一样。”
这句话一出,伪军们更怕了。
抓不到陆长风,会被钱麻子弄死。
拿假货糊弄,会被小岛砍死。
真要撞上陆长风,恐怕死得更快。
一时间,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日伪军内部蔓延。
到了夜里,城墙上的伪军站岗时,连火把都不敢举太高。
他们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有人说,那个陆长风根本不是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幽灵”。
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枪枪爆头,摸一下尸体就能变出枪和子弹。
还有人说,昨晚城门口死的那些人,临死前连他的影子都没看清。
传言越传越邪。
整个平安县的伪军士气,像被抽走了骨头,一夜之间塌了下去。
而此时。
距离平安县城三十里外,荒野深处。
一座破败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
庙门歪斜,墙皮剥落,半截神像倒在供桌旁,脸上落满灰尘。
陆长风把老算盘安置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老算盘伤势未愈,又跟着他奔逃大半夜,此刻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偶尔发出低低的喘息。
陆长风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次崩裂,这才起身坐到门槛上。
庙外夜风呼啸。
远处的平安县方向,天边还隐约泛着一层火烧后的暗红。
陆长风背靠破门,面容冷峻,眼神像刀一样沉。
他取下驳壳枪,退出弹匣。
“咔。”
一颗子弹被他压出来。
又一颗。
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破庙里格外清脆。
他把剩余弹药一枚枚摆在膝前,重新清点。
驳壳枪子弹,不多了。
手榴弹,还剩两枚。
药品,也只够老算盘撑过今晚。
身后是重伤的老兵。
前方,是发疯的钱麻子和整座平安县的日伪军。
换成旁人,这就是死路。
可陆长风眼底没有半点慌乱。
他只是把最后一颗子弹重新压进弹匣,推入枪身。
“咔哒。”
枪机复位。
陆长风抬起头,望向平安县城的方向,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天?
他轻轻擦去枪身上的硝烟。
那就看看,三天之内,到底是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