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夜风冷得像刀。
陆长风扛着老算盘,冲出平安县城外围最后一道封锁线后,脚下没有半点停顿。
坑洼不平的野地在他脚下飞快后退。
身后,平安县城依旧火光冲天。被炸塌的城门方向,火舌卷着黑烟往夜空里窜,把半边天都烧成了血红色。
防空警报还在尖叫。
那声音不再是日伪军的威风,而是他们被打疼之后的恐慌。
老算盘趴在陆长风肩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他嘴里全是铁锈味,胸口一阵阵发闷,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多哼一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
“长……长风爷。”
老算盘艰难地喘着气,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
“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再这么扛着,您也撑不住。”
陆长风没回头。
他的呼吸依旧压得很稳,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像一台被训练到极致的杀人机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连续炸城门、强突封锁线、再扛着一个活人狂奔十几里,肌肉早已开始发酸,肺里也像压着一团火。
但他的脚步没有慢。
慢一分,后面的鬼子就会咬上来。
就在这时,陆长风的脚步猛地一停。
老算盘差点从他肩上甩出去。
下一瞬,陆长风已经把老算盘放到地上,整个人贴着地面趴了下去。
他侧脸压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耳朵死死贴住地面。
“别出声。”
老算盘脸色一变,立刻捂住嘴,连喘气都压到了最低。
夜风呼啸。
远处警报尖锐。
但陆长风闭上眼,把那些杂音一层层剥开,只留下泥土深处传来的震动。
细碎,密集,带着发动机特有的颤音。
三秒后。
陆长风睁开眼。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偏三轮摩托车。”
老算盘心头一凉。
陆长风继续道:“十辆以上,带挎斗机枪。顺着大路追过来了,距离不到三里。”
老算盘倒吸一口冷气,脸瞬间白了。
“小鬼子的摩托车队?完了,这帮畜生鼻子比狗还灵!这平原荒地上,两条腿怎么跑得过轮子?”
陆长风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大路两侧是齐腰高的灌木,再远处有一片颜色发暗的荒草地。夜色下看着平整,可草根附近泛着湿黑的光。
陆长风嘴角冷冷一扯。
“跑不过,就不跑。”
老算盘一愣。
下一刻,陆长风拽起他,直接钻进路边灌木丛。
枝叶刮在脸上,像刀片一样疼。
陆长风却没有半分迟疑。他一边带着老算盘往灌木深处退,一边拔出缴获来的军刺,手腕连翻。
几根藤蔓被无声割断。
几处低矮的灌木被他刻意拨开,留下像是有人慌乱逃窜过的痕迹。
发动机声越来越近。
老算盘已经能隐约听见那种“突突突”的轰鸣,像一群铁皮野兽正在黑夜里狂奔。
陆长风却越到这种时候越冷静。
他从系统空间摸出几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战术鱼线,借着灌木根部的阴影,迅速拉成几道横线。
高度不到半尺。
这个位置,正卡摩托车前轮和挎斗支架。
夜里高速冲过来,驾驶员根本看不见。
一旦撞上,轻则车头猛偏,重则整辆车横甩出去。
布完绊线,陆长风没有停。
他绕到一处泥坑旁,故意踩出几个很深的脚印。
每一个脚印都压得很重,像是有人背着伤员,慌不择路逃进了灌木深处。
脚印一路指向那片发黑的荒草地。
老算盘看得心惊肉跳。
他这辈子见过游击队埋地雷,也见过土匪设绊马索,可从没见过有人在被摩托车队追杀的时候,还能这么冷静地给鬼子编一条死路。
最后一个脚印踩完,远处车灯已经晃过来了。
陆长风一把按住老算盘后背,带着他原路折返。
两人像两条贴地游走的黑影,无声绕出灌木,又爬上百米外一处低矮土坡。
刚藏进坡顶灌木后,刺眼的大灯就从大路尽头扫了过来。
十二辆日军偏三轮摩托车呼啸而至。
车轮碾过泥地,甩起一串黑泥。
领头摩托车的挎斗里,一名日军军曹端着歪把子机枪,眼睛像狼一样扫着两侧荒野。
车队冲到陆长风改道的位置时,军曹猛地抬手。
“停!”
刺耳的刹车声撕开夜色。
摩托车在泥路上滑出去一截,才堪堪停住。
军曹跳下车,手电筒往地上一扫。
泥坑里,那几个深深的脚印清晰得刺眼。
灌木丛也被拨开了一道痕迹,断枝还在微微回弹。
军曹眼中闪过贪婪的兴奋。
目标带着伤员。
跑不远!
“他们进了灌木!追!”
旁边一个日军士兵迟疑道:“军曹阁下,里面地形不明,要不要先派人——”
“八嘎!”
军曹一巴掌抽过去,低吼道:“县城已经乱成那样,谁先抓住人,谁就是功臣!他们只有两个人,一个还受了伤,冲进去!”
命令一下,十二辆摩托车重新咆哮起来。
领头三辆最急,直接冲进灌木缺口,顺着陆长风伪造的脚印追了进去。
老算盘趴在土坡上,急得额头冒汗。
“长风爷,他们真进去了!可那片草地藏不住人啊!”
陆长风盯着下方,眼神冷得像铁。
“谁告诉你,那里是用来藏人的?”
话音刚落。
最前面的三辆摩托车已经冲进那片发黑的荒草地。
刺眼的大灯照在草面上,湿漉漉的草叶反着光,看起来像一片平地。
可下一瞬。
领头摩托车的前轮猛地往下一沉。
“噗叽!”
黑泥炸开。
整辆偏三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拽住,前轮瞬间扎进烂泥。
驾驶员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惯性直接把车身掀翻。
挎斗里的日军军曹惨叫着飞了出去,一头栽进恶臭的黑泥泡子里。
第二辆来不及刹车,车头狠狠撞上前车尾部,整个挎斗横甩出去。
第三辆更惨,前轮陷进泥里,后轮疯狂空转,黑泥溅了驾驶员满脸。
“八嘎!是泥沼!”
“刹车!刹车!”
后面的日军彻底乱了。
几辆摩托车在灌木间急刹,泥地本就湿滑,车身一歪,互相撞成一团。
还有两辆试图从侧面绕开。
可车头刚偏出去,前轮就撞上了陆长风拉好的战术鱼线。
细得看不见的鱼线瞬间绷紧,狠狠切进车轮辐条和挎斗支架之间。
“砰!”
一辆摩托车前轮猛偏,驾驶员整个人被甩出去,脑袋重重撞在树根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另一辆挎斗被绊得横甩,直接撞翻旁边的车。
后排的摩托车被大灯晃得视线混乱,刹车声、咒骂声、碰撞声搅成一团。
短短几个呼吸,十二辆偏三轮摩托车全被堵死在灌木和泥沼边缘。
前三辆陷进黑泥,后面的撞成一片。
车轮在烂泥里疯狂空转,发动机发出绝望的轰鸣,排气管喷着黑烟,却只让车身越陷越深。
陷进泥沼的日军士兵拼命挣扎。
可那片黑泥泡子表面长草,下面全是烂泥,一脚踩进去就像被吸住。越挣扎,陷得越快。
“救我!”
“拉我出去!”
“八嘎!有埋伏!”
惨叫和咒骂在荒野里炸开。
老算盘看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混了半辈子,见过鬼子追着百姓杀,见过游击队拼死炸炮楼,却从没见过有人不用一枪一弹,就把一整队日军摩托车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这哪里是逃命?
这分明是把追兵牵着鼻子送进阎王殿!
火光从远处县城映过来,照得陆长风半张脸忽明忽暗。
老算盘下意识按住了胸口衣襟内侧。
那里藏着一个防水油纸包。
从出城到现在,哪怕被扛着狂奔,哪怕刚才趴在地上,他也一直死死护着那个地方。
陆长风余光扫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问。
乱世里,谁身上没有点不能说的东西?
更何况,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陆长风缓缓端起缴获来的三八大盖。
枪托抵肩。
枪口从灌木缝隙中探出。
准星压住下方领头摩托车外露的油箱。
那辆车侧翻在泥沼边缘,油箱已经被撞裂,汽油正顺着车身一滴滴淌进黑泥里。
陆长风拉动枪栓。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很轻,却像死神合上了账本。
下方,那个日军军曹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还在疯狂挥手。
“救我!快救我!”
陆长风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下辈子,别来中国。”
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撕开夜空。
6.5毫米子弹精准钻进油箱侧面。
金属火星一闪。
泄漏的汽油瞬间被点燃。
“轰——!”
一团火球猛地从泥沼边缘炸起。
火浪卷着黑泥、铁片和断裂的车架冲上半空,紧接着又扑向旁边几辆撞成一团的摩托车。
第二个油箱被火焰吞没。
第三个油箱紧跟着殉爆。
“轰!轰!”
爆炸一声接一声。
整片泥沼边缘彻底变成火海。
刚才还在挣扎的日军,被火浪吞进去,惨叫声只响了半截,就被更猛烈的爆炸压了下去。
弹药盒被烤爆,零散子弹在火里噼啪乱响。
黑烟混着汽油味、烂泥味,滚滚冲上夜空。
老算盘趴在土坡上,脸被火光照得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普通的爱国学生。
也不只是枪法好的狠人。
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陆长风没有多看那片火海一眼。
他利落拉栓退壳,收起三八大盖,转身扶起老算盘。
“走。”
没有庆祝。
没有废话。
火光在他们身后翻卷,惨叫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陆长风的身影却已经重新没入荒野深处的黑暗,像一把刚刚饮过血的刀,再次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