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山道上,尘土被一双双皮靴踩得翻滚起来。
三十多名穿着黑色警服的汉奸侦缉队员,端着汉阳造和中正式步枪,正顺着狭窄石阶往破庙逼近。
最前面,是几条日本大狼狗。
狼狗吐着猩红的舌头,鼻尖贴着地面,疯狂嗅着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喉咙里不断滚出低沉的咆哮。
狗链另一头,牵着它们的,是平安县侦缉队队长——王麻子。
这人满脸麻坑,一笑起来像癞蛤蟆张嘴,腰间别着皮鞭,手里攥着一把王八盒子,走路时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
今天他底气很足。
背后有日军驻屯军大佐撑腰,身边又带了三十多号侦缉队员。清一色长枪短枪,在这荒山野岭里,别说几个游击队,就算遇上十几个溃兵,他也觉得能一口吃下。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王麻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唾沫星子乱飞。
“太君说了,这附近有反抗分子活动!抓到活的,赏大洋五十块!谁要是敢反抗,直接乱枪打死!”
后面的汉奸们顿时哄笑起来。
“五十块大洋啊!”
“够老子去窑子里快活半个月了!”
“队长,等会儿真抓住人,可得让兄弟们先搜搜身!”
一群人说着荤话,枪口乱晃,脚下却越走越快。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一张早就张开的网。
破庙前方,石阶狭窄,两侧全是杂草和乱石。
庙门破败,门槛歪斜,里面静悄悄的,像是早就荒废了许多年。
王麻子走到距离破庙正门大约三十米的地方,猛地一拽狗链,停了下来。
几条狼狗焦躁地刨着地,鼻子不断朝前拱。
王麻子眯眼看着那座破庙,眼里闪过一抹凶光。
“里面的反抗分子给爷爷听着!”
他抬起王八盒子,朝破庙方向嚣张大喊。
“爷爷是平安县侦缉队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立马扔了枪,双手抱头滚出来,给爷爷磕头认罪!”
破庙里没有半点动静。
山风穿过残破的门窗,吹得杂草沙沙作响。
王麻子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抬手朝天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山腰间炸开。
他恶狠狠地骂道:“再不出来,等爷爷冲进去,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点天灯!”
神像后面,老算盘缩着身子,脸色发白。
他双手死死抱着步枪,指节都攥得发青。
听见王麻子的声音,他喉咙动了动,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王麻子……上个月小王庄,就是这畜生带着鬼子去搜的。”
老算盘声音发颤。
“十几户人,没剩几个活口。”
破庙屋顶上,和尚趴在残破瓦片后,听见这话,两只眼睛顿时红了。
他那双粗糙大手死死握住汤姆逊冲锋枪的前握把,拇指轻轻蹭过冰冷的枪身。
以前在国军队伍里,他手里拿的是膛线都快磨平的破汉阳造。
打一枪,拉一下栓。
有时候枪栓卡住,鬼子的刺刀都快捅进肚子里了,第二发子弹还没推上膛。
可现在不一样。
他手里这把汤姆逊,沉,冷,像一头压着嗓子的铁兽。
弹匣里装满了点45口径子弹。
只要他扣住扳机,下面那条挤满汉奸的石阶,就会被打成一条血沟。
和尚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个森冷的笑。
“狗汉奸……”
他压着声音骂道:“今儿佛爷给你们超度。”
陆长风没有待在破庙里。
在侦缉队上山之前,他就已经利用庙后乱石和杂草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石阶侧翼。
那里有一处隆起的土坡。
土坡上长满灌木,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一片乱草,根本发现不了里面藏着人。
陆长风趴在冰冷的泥土上,身形纹丝不动。
他的双手稳稳端着二十响驳壳枪,枪机已经打开,黑洞洞的枪口从草叶缝隙间探出。
正面屋顶,是和尚的汤姆逊。
侧翼土坡,是他的驳壳枪。
石阶中段,是他提前埋好的诡雷。
三者连成一条死亡线。
只要汉奸队伍踏进中段,爆炸会先把阵型撕开。紧接着,屋顶火力会从正面扫下去,而他的侧翼枪口会专门点掉那些试图逃跑、躲藏或者指挥的人。
这不是防守。
这是屠宰。
陆长风的准星慢慢移动,最后停在王麻子的脑袋上。
那顶黑狗皮帽子,在准星中间晃得格外清楚。
“不出来是吧?”
王麻子等了半天,见破庙里还是没有回应,脸色越发难看。
他觉得里面的人要么吓破了胆,要么早就从后山跑了。
想到这里,他胆子更大了。
“就这点胆子,也敢跟太君作对?”
王麻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抬起王八盒子,朝身后一挥。
“兄弟们!给老子冲进去!”
他扯着嗓子喊道:“谁第一个冲进庙里,老子赏他两块现大洋!”
两块现大洋。
对这些汉奸来说,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原本还缩在后面的侦缉队员,眼睛一下子亮了。
“队长,这可是你说的!”
“别跟老子抢!”
“里面要是真有肥羊,身上的东西谁摸到算谁的!”
三十多个汉奸顿时乱哄哄地挤上石阶。
有人端枪,有人弯腰,有人伸着脖子往庙门里看。
狭窄的石阶一下被堵得满满当当。
他们争着往前冲,谁也没注意脚边那片杂草。
杂草下面,几根极细的钢丝横跨在离地不到一掌的位置。
钢丝一头拴着石缝,另一头连着几枚德式手榴弹的拉环。
尘土扬起,脚步杂乱。
那几根钢丝就藏在草叶阴影里,像几条安静等血的毒蛇。
神像后,老算盘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看着汉奸越来越近,手指不自觉地扣上了扳机。
可就在这时,侧翼土坡上,陆长风像是隔着墙看见了他一样,忽然抬起左手,朝破庙方向压了压。
动作很轻。
意思却很明白。
别动。
老算盘喉咙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屋顶上,和尚也没动。
他整个人贴在瓦片后,像一块沉重的黑铁。
汤姆逊的枪口从残瓦间探出,已经对准了石阶最密集的地方。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扣下去。
陆长风没发令,谁也不能动。
“汪!汪汪!”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几条狼狗突然停住。
它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背上的毛一根根炸起,鼻子猛地从地面抬起,朝石阶侧面的灌木丛狂吠起来。
其中一条狼狗甚至猛地转头,死死盯向陆长风藏身的土坡方向。
王麻子被狗链拽得一个踉跄,顿时火冒三丈。
“畜生!叫你娘呢!”
他抬脚踹了那条狼狗一下,骂道:“前面!给老子往前面搜!”
狼狗吃痛,挣扎得更厉害。
狗链哗啦作响。
几个冲在前面的汉奸被狗叫声吓了一跳,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队长,这狗是不是闻见什么了?”
一个汉奸有些发怵。
王麻子眼睛一瞪。
“闻见个屁!几个反抗分子就把你吓成这样?”
他抬起王八盒子,恶狠狠地顶了一下那汉奸的后腰。
“再磨蹭,老子先崩了你!”
那汉奸脸色一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为了抢那两块大洋,另外几个汉奸也不甘落后,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杂草往前挤。
狼狗被人群推着,也跟着朝破庙大门方向窜去。
陆长风趴在土坡后,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准星从王麻子的眉心,缓缓移到石阶中段。
那里,七八个汉奸已经踏进了雷区。
王麻子站在队伍中段,还在得意洋洋地催促。
“快点!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别让肥羊从后山溜了!”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
最前面的一个汉奸为了抢功,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破布鞋踩进杂草。
鞋尖向前一挑。
“铮——”
一声极轻的金属颤音,被杂乱脚步声几乎彻底掩盖。
但陆长风听见了。
和尚也看见了。
那根藏在草叶后的细钢丝,猛地绷直,随后被鞋尖狠狠踢断。
下一瞬,连接在德式手榴弹上的拉环被强行扯出。
拉环弹飞。
导火索被点燃。
“嘶——”
细微的燃烧声在杂草下响起。
王麻子还在骂。
前排汉奸还在往破庙门口挤。
狼狗还在狂吠。
神像后的老算盘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屋顶上的和尚咧开嘴,手指猛地收紧。
土坡后,陆长风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枪口重新抬起,死死锁住石阶中央那群汉奸。
没有犹豫。
没有废话。
陆长风食指扣住扳机,声音冷得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