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顺着潮湿阴暗的阶梯一路往下。
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发霉汗臭和浓烈血腥味的浑浊空气,如同实质般撞在脸上。
这里是平安县的地下黑市,一个游离于日伪军表面统治之外的畸形王国。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甬道两侧摇曳。走私犯、情报贩子、亡命徒、土匪,各种三教九流的人挤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每个人都压低了帽檐,用充满警惕和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过客。
陆长风轻车熟路地融入黑市的人流中。他将那身灰色长衫的下摆微微撩起,确保右手随时可以拔出腰间那把二十响驳壳枪。
“这可是十成足赤的金条!是我家祖传的物件!”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破烂长衫、带着破边眼镜的中年人死死抱住怀里的小布袋,声音凄厉地喊叫:“你他娘的就给我换这三小袋发霉的高粱面?你良心让狗吃了!”
对面的粮贩子满脸横肉,手里掂量着那根金条,冷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现在外面小鬼子把城门封得死死的,这高粱面就是命!你这破金条能当饭吃?老子肯换给你,那是发善心!”
“我不换了!把金条还给我!”中年人红着眼眶就要去抢。
“找死!”粮贩子一脚踹在中年人的肚子上。
旁边两个打手立刻扑上去,抡起手里的木棍,照着中年人的脑袋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猛砸。
沉闷的击打声中,中年人被打得头破血流,瘫在泥水里抽搐。那三小袋发霉的高粱面散落一地,混着血水变成了红褐色。
周围路过的人群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眼神麻木而冷漠。在这个最黑暗的角落,人命比草芥还要低贱。
陆长风冷眼旁观,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他不是来行侠仗义的,这种地方没有无辜者,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他继续往前走。
角落里,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正拉着一个买家兜售情报。
“兄弟,这绝对是太君明天的运兵路线!只要十块大洋,你拿去卖给游击队,绝对能换一把好枪!”
买家接过那张纸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你他娘的拿一张过期的报纸糊弄老子?去死吧!”
买家毫无征兆地从袖口滑出一把匕首,“噗嗤”一声狠狠捅进那汉子的肚子,手腕用力一搅。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青石板上。那个卖假情报的汉子捂着肚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血泊中疯狂打滚。买家则趁乱钻进人群,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黑市。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杀戮。
陆长风对这些惨叫声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在两侧那些破败的商铺招牌上快速扫过,寻找老算盘提及的那个可靠线人所在的当铺。
按照老算盘的说法,那个线人不仅掌握着日军军列的时刻表,还知道日军军火库的具体位置。
陆长风保持着前世特种兵的极致警觉。
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就像一个普通的买家在闲逛,实则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他脚尖先着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和碎石,绝不走在路中间,而是始终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在人群视线的死角里。
在经过一个卖烟土的摊位时。
摊主拿着一杆小秤,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秤砣,浓烈的鸦片味道极其刺鼻。
陆长风停下脚步,假装对摊位上的烟土感兴趣,微微低下了头。
就在这一瞬间,他那敏锐到极点的战场直觉突然疯狂示警。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仿佛有毒蛇的信子在脖颈处舔舐。
有两道阴冷、充满杀意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陆长风根本没有回头。
在这个人挤人的地方,贸然回头只会打草惊蛇,暴露自己的底细。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脚尖,视线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摊位旁边的一个水洼上。
地下黑市常年漏水,地面坑洼不平。借助摊位上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光,水洼的倒影犹如一面模糊的镜子,将身后的景象映照得清清楚楚。
透过倒影,陆长风看清了尾随者的模样。
那是两个穿着对襟短衫的汉子。他们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像狼一样阴鸷的眼睛却死死锁定在陆长风身上。最关键的是,这两个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硬家伙。
两人的步伐极具规律,始终和陆长风保持着十米左右的安全距离。前面的停,他们就停;前面的走,他们就跟。
这种极其专业的跟踪手法,绝对不是黑市里那些普通的打手或黑帮能具备的。
水洼倒影中,左边的汉子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同伴耳语。
“盯紧了,这小子身子骨结实,走路脚下没声音,绝对是个练家子。看他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八成是抗日分子。”
右边的汉子冷笑一声,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管他是什么人。上面交代了,今天黑市里只要是生面孔,一律抓回去拷问。要是敢反抗,直接就地正法。这小子要是识相也就罢了,要是不识相,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陆长风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交谈声,扯了扯嘴角,冷冷地笑了一声。
这两个蠢货根本不明白,他们盯上的根本不是猎物,而是一头随时能撕碎他们的霸王龙。
陆长风没有在摊位前多做停留,他站起身,故意加快了脚步。
“他要跑!跟上!”
两个暗探见陆长风突然加速,以为对方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拨开人群,大步追了上去。
陆长风身形犹如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拥挤的人流中左拐右绕。他专门挑那些光线昏暗、地形复杂的巷道走。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两个暗探急了,粗暴地推开挡路的行人,紧紧咬住陆长风的背影。
陆长风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始终将距离控制在对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就像是拿着一块鲜肉在逗弄两条饿犬。
连续穿过三条狭窄的过道后,前方的光线变得极其昏暗,人群也彻底消失了。
陆长风身形一闪,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中。
两个暗探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残忍狞笑。
“这小子慌不择路,自己跑进死胡同了!真是找死!”
“拔枪!进去直接打断他的腿,拖回去交差!”
两人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也就是俗称的王八盒子。他们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一左一右,交替掩护着冲进了那条暗巷。
“别动!把手举起来!不然老子打爆你的脑袋!”
左边的暗探端着枪,极其嚣张地怒吼出声。
然而。
当他们冲进巷子深处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这条暗巷确实是一个死胡同,三面都是高达三米的砖墙,上面还插着防盗的碎玻璃。
但是。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筐。
陆长风,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