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田国富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件。
“沙书记,陆尘……他把审计报告寄给赵立春了。就是那份……关于赵老在汉东任职期间,安保费用、差旅接待费用账目不清,涉及一千三百万去向不明的那份。”
沙瑞金背对着田国富,站在窗前,肩膀微微发颤。
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真敢?”
“真敢。”田国富声音发干,“上午十点,用省政府办公厅的机要通道,直接寄到赵老在首都的住址。随报告附了一句话——‘请赵老核实,如有出入,请书面说明’。”
“核实?说明?”沙瑞金扯了扯嘴角,“这是核实吗?这是把刀子直接捅到赵立春心窝子里一千三百万,还是初步审计结果,真要细查,五千万都打不住!赵立春在汉东十二年,手脚干净得了吗!”
田国富没敢接话。赵立春手脚干不干净,他这个纪委书记最清楚。当年赵立春在汉东一手遮天,别说一千三百万,一个亿都能抹平。
可那些旧账,谁敢翻?谁翻谁死。现在陆尘不但翻了,还把账本复印件直接寄给了本人。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还有……”田国富咽了口唾沫,“陆尘把李达强案的完整卷宗,也移交给我们省纪委了。证据链非常完整,李达强通过山水集团洗钱,向欧阳菁行贿,还牵扯到京州市两个副市长……他要求我们三天之内,必须立案。”
“立案?立谁的案?立李达康亲弟弟的案?还是立欧阳菁的案?他陆尘这是要把汉东的天捅出个窟窿!”
“可……证据确凿,我们不立案,陆尘就能直接捅到中纪委。”田国富额头上冒汗,“到时候我们更被动。”
沙瑞金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嘶哑:“陈岩石那边呢?京州三家国企的安置费,他弄到钱了没有?”
田国富摇头:“没有。李达康咬死了说京州市财政没钱,让陈岩石去找省里要。陈岩石拿着省政府特派员的身份,去省财政厅堵门,被财政厅长轰出来了,说没有陆省长的签字,一分钱都动不了。”
“废物!”沙瑞金骂道,“陈岩石就是个废物!拿着鸡毛当令箭,连李达康都搞不定!”
“现在的问题不是陈岩石……”田国富压低声音,“是陆尘把陈岩石架在火上烤。他给陈岩石特派员的身份,让他去解决安置费,解决不了,就是陈岩石无能;解决了,就得罪李达康和京州那一大帮人。陈岩石现在里外不是人,昨天还在省政府门口骂街,说陆尘陷害老同志。”
“骂街?”沙瑞金冷笑,“他除了骂街还会干什么?真让他办事,一件都办不成!”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惶恐:“沙书记,陈老……陈岩石同志来了,说要见您,脸色很不好看。”
沙瑞金和田国富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陈岩石几乎是撞门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啪一声摔在沙瑞金桌上。
“沙瑞金!你看看!你看看陆尘干的好事!”
沙瑞金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是省审计厅出具的,关于陈岩石儿子陈海、女婿在各自单位“特殊福利待遇”的审计报告。报告里详细列出了陈海在省检察院享受的远超标准的办公室面积、专车配置、出差补贴,以及陈岩石女婿在省属国企领取的“顾问费”、“项目津贴”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每年多拿的钱超过五十万。
报告最后附了一行手写批注:“请陈老同志以身作则,督促子女退还违规所得。如不退还,省政府将依法追缴,并公开通报。——陆尘”
沙瑞金放下报告,看着陈岩石:“陈老,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陆尘这是在威胁我!他用我儿子、我女婿的前程威胁我!让我别再插手汉东的事!否则他就把这份报告公开!”
“那你儿子、女婿,到底拿没拿这些钱?”沙瑞金问。
陈岩石噎住了,脸涨得通红:“那……那都是单位正常的福利待遇!陈海在反贪局工作,压力大,配个好点的办公室怎么了?我女婿在国企当老总,拿点项目津贴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审计报告说了算。”沙瑞金把报告推回去,“陈老,陆尘这是阳谋。他给你儿子、女婿算的这笔账,清清楚楚,合理合法。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大可以让他公开。”
“公开?”陈岩石声音都变了调,“公开了,陈海还怎么在检察院干?我女婿还怎么在国企待?陆尘这是要断我们家的生路!”
沙瑞金叹了口气:“陈老,你先冷静。陆尘这一招,是针对你,也是针对我。他是在告诉我们,汉东的事,他陆尘说了算。谁挡他的路,他就查谁,查到谁,谁就得倒霉。”
“那怎么办?”陈岩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就这么让他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沙瑞金眼神冷了下来,“他还不够格。”
他看向田国富:“国富同志,李达强那个案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证据确凿,不立案……说不过去。但要是立案,李达康那边……”
“立案。”沙瑞金打断他,“不但要立案,还要大张旗鼓地立。你亲自去京州,当着李达康的面,把他弟弟带走。”
田国富愣住了:“沙书记,这……这不是把李达康往死里得罪吗?”
“不得罪他,就得罪陆尘。”沙瑞金面无表情,“陆尘把卷宗交给你,就是在逼你站队。你查,得罪李达康;你不查,陆尘就敢把你这个纪委书记撤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李达康现在自身难保,保不住的。”
田国富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要丢车保帅。李达康这枚棋子,已经没用了。欧阳菁被省纪委带走,李达强再一进去,李达康政治生命基本宣告终结。与其保一个废子,不如顺水推舟,做给陆尘看。
“我明白了。”田国富点头,“我下午就去京州。”
“等等。”沙瑞金叫住他,“去之前,先发个文件。以省纪委的名义,对京州市政府、市国资委、市财政局,就京州三家国企改制安置费拖欠问题,展开专项督查。督查组组长,就由你兼任。”
田国富眼睛一亮。
高!这一手太高了!
李达康不是没钱吗?不是推给省里吗?好,省纪委直接介入,查你京州市政府的账!查你钱都花哪儿去了!看你还敢不敢哭穷!
“沙书记,我这就去办!”
田国富匆匆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陈岩石。
陈岩石看着沙瑞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沙瑞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老,陆尘这一招,不只是冲你,也是冲我。他现在手里有赵立春的审计报告,有李达强的犯罪证据,还有你儿子女婿的把柄。他是要一个一个收拾我们。”
“那我们……”
“我们得反击。”沙瑞金眼神阴沉,“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下去。汉东,还轮不到他陆尘说了算。”
“怎么反击?”
沙瑞金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哟,沙书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赵公子,最近在哪儿发财呢?”沙瑞金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
电话那头,正是赵瑞龙。他躲在香港,但并不妨碍他遥控指挥山水集团在汉东的残余势力。
“还能在哪儿?在香港避风头呗。”赵瑞龙笑了一声,“沙书记,我听说汉东最近很热闹啊?新来的陆省长,把我家老爷子都怼了?”
“何止怼了。”沙瑞金说,“他把你爸在汉东十二年的账,全翻出来了。安保费、差旅费、接待费,一千三百万,账目不清,去向不明。报告已经寄到你爸手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赵瑞龙阴冷的声音:“陆尘……他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
“他不只是根葱。”沙瑞金说,“他是把刀,一把要砍向汉东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刀。你爸,我,李达康,陈岩石……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那沙书记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公子你在香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陆尘找点事做。”沙瑞金缓缓说道,“山水集团在汉东的资产虽然被冻结了,但你在海外还有不少钱吧?拿出一点,给陆尘制造点麻烦,应该不难。”
赵瑞龙笑了:“沙书记想让我怎么制造麻烦?”
“大风厂的工人,不是拿了安置费吗?”沙瑞金说,“钱到了工人手里,怎么花,花在哪儿,会不会被诈骗,会不会出意外……这些事,谁说得准呢?”
赵瑞龙懂了。
“沙书记高明。”他笑着说,“工人刚拿到钱,心里正热乎,这时候出点事,正好可以把脏水泼到陆尘身上。是他承诺发安置费的,现在钱出了问题,工人闹起来,看他怎么收场。”
“不止大风厂。”沙瑞金补充,“光明峰项目停了,那么多投资商血本无归,他们心里没怨气?你找人煽动煽动,让他们去省政府闹。还有京州那三家国企的下岗工人,安置费没着落,也可以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闹到陆尘焦头烂额,闹到他没精力查账,没精力办案。”
“好!”赵瑞龙一口答应,“这事交给我。我在汉东虽然人进去了,但钱还在,关系还在。煽动几个工人、投资商闹事,易如反掌。”
挂了电话,沙瑞金坐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岩石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瑞金,这样……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沙瑞金闭上眼睛,“陆尘不是喜欢讲规矩吗?我就在规矩内陪他玩。工人闹事,投资商上访,都是合理诉求,他陆尘敢镇压?他敢动粗,我就敢把他告到中央,说他漠视民生,激化矛盾。”
陈岩石还是有些不安:“可是赵瑞龙那边……”
“赵瑞龙?”沙瑞金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现在是丧家之犬,除了跟我们合作,没别的路可走。让他去闹,闹得越大越好。等陆尘被这些事缠住,我们就有时间布局了。”
“布局?布什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