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礼堂事件后的第三天,一份红头文件直接摆在了省委常委会的桌面上。
文件标题:《关于严肃处理赵立春同志违规接受高档接待、插手地方事务问题的通报》。签发单位:中央纪委、中央组织部。
文件内容不长,但字字诛心。
“……赵立春同志身为高级干部,退休后放松自我要求,无视中央八项规定精神,违反退休干部不得干预原任职地区工作的规定,违规接受汉东省有关方面超标准接待,擅自插手汉东省干部人事、案件查处等事务,造成恶劣影响。”
“经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批准,决定给予赵立春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责令其作出深刻检查,其退休待遇相应下调……”
文件下面,附着一份赵立春亲笔写的检查,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愤怒和屈辱的状态下写的。
最后一段话是:“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完全接受组织的处理决定,今后一定严格遵守退休干部各项规定,绝不干预地方事务,绝不再给组织添麻烦……”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这份文件,纸张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很低。所有人都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赵立春在汉东的最后一点影响力,被中央亲手掐灭了。
从此以后,汉东再也没人敢打着赵立春的旗号行事,赵瑞龙、赵小春这些人,彻底成了丧家之犬。
“这个……文件,大家都看到了。”沙瑞金开口,声音干涩,“赵老……赵立春同志的问题,已经定性了。我们要从中吸取教训,严格规范退休干部管理,绝不允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李达康脸色惨白。他弟弟李达强的案子还在省纪委手里,田国富天天催他交代问题,他老婆欧阳菁还在里面没出来,现在赵立春又倒了,他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陆尘坐在沙瑞金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
“沙书记说得对。退休干部就要有退休干部的样子,不能人退了,心还在岗位上,更不能拿着过去的资历到处指手画脚。赵立春同志的问题,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我建议,省委办公厅和省老干部局联合出台一个规定,对全省退休干部的日常管理、活动范围、待遇标准,做出明确规范。谁违反,就处理谁,绝不姑息。”
高育良立刻接话:“我完全赞同陆省长的意见。有些退休干部,仗着自己有点资历,到处插手政务,干扰正常的工作秩序,影响很坏。是该管管了。”
“还有一件事。”陆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省政府办公厅最近接到不少举报,反映有些在职干部,身体条件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领导职务,但因为种种原因,还在岗位上硬撑。这既是对干部本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任。”
他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我建议,省委组织部和省卫健委联合,对全省厅局级以上领导干部,进行一次全面的健康体检。体检结果不合格的,该调岗的调岗,该治疗的抓紧治疗,绝不能带病上岗。”
沙瑞金眼皮跳了跳。
干部健康体检,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明显是针对某些人。
汉东厅局级以上干部里,谁身体有问题,谁还能硬撑,陆尘手里肯定有名单。
“这个……体检有必要,但要考虑实际情况。”沙瑞金试图缓和,“有些老同志,身体确实有些小毛病,但还能坚持工作,不能一刀切。”
“沙书记说的对,不能一刀切。”陆尘笑了,“所以我才建议,要全面的、严格的体检。心电图、脑ct、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一项都不能少。身体真没问题,自然不怕查。真有问题,早点发现,早点治疗,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听说,田国富同志最近经常头晕,血压一直控制不好?李达康同志上次开会,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是不是心脏也不太舒服?还有沙书记你,我看你黑眼圈很重,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体检一下,大家都放心。”
田国富和李达康脸色更白了。
陆尘连他们身体什么状况都清楚,这体检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真要查出来什么大毛病,组织上完全有理由让他们退居二线,甚至提前退休。
“陆省长考虑得很周到。”高育良接过话茬,“身体健康是革命的本钱。有些同志,长期超负荷工作,身体透支严重,确实需要好好检查一下。我建议,体检就从省委、省政府领导班子开始,我带个头,第一个去查。”
“高书记觉悟高。”陆尘点头,“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体检工作,下周开始,分批进行。省委、省政府领导第一批,厅局级干部第二批,处级干部第三批。结果出来,公开透明,该治疗的抓紧治疗,该休息的必须休息。”
沙瑞金还想说什么,但陆尘已经把话说死了,他再反对,就显得心虚了。
会议结束后,沙瑞金刚回到办公室,田国富就跟了进来。
“沙书记,陆尘这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体检?查什么查?他就是想用体检报告,把我们一个个踢出汉东!”
“我知道。”沙瑞金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但你能反对吗?干部健康体检,符合规定,也符合人情。他提出来,我们反对,就是心里有鬼。传出去,更被动。”
“那怎么办?”田国富急了,“我高血压是老毛病了,真要查,肯定不合格。李达康心脏也有问题,他弟弟的案子还在我手里压着,他要是倒了,他弟弟就彻底完了。”
“倒了就倒了。”沙瑞金声音冷了下来,“李达康现在就是个累赘。欧阳菁在里面,李达强在里面,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保他,就得把自己搭进去。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退下来,也算给他个体面。”
田国富愣住了:“沙书记,您这是……”
“弃车保帅。”沙瑞金看着他,“田国富,你还看不明白吗?陆尘来汉东,就是要清理赵立春的残余势力,清理我们这些人。赵立春倒了,下一个就是我,然后就是你,就是李达康。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扛,是止损。”
“怎么止损?”
“让李达康主动提出,因病提前退休。”沙瑞金说,“他退了,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我们可以安排自己人顶上。他弟弟的案子,你抓紧结案,该判的判,该放的放,别留尾巴。欧阳菁那边,能保就保,保不住就算了。”
田国富倒吸一口凉气:“那……我呢?”
“你?”沙瑞金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省纪委书记,陆尘暂时动不了你。但你要小心,别给他抓住把柄。祁同伟那边,你暂时别招惹,陆尘现在护着他。高育良那边,你也别硬碰硬。先稳住,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陆尘犯错的机会。”沙瑞金眼神阴沉,“他这么狂,这么急,不可能不犯错。只要他犯一次错,我们就能抓住机会,把他拉下来。”
田国富沉默了。
他知道沙瑞金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没底。陆尘来汉东这么久,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次出手都打在要害上,根本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这样的人,会犯错吗?
……
省政府办公楼,陆尘办公室。
高育良和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看着陆尘接完一个电话。
电话是省卫健委主任打来的,汇报体检工作的准备情况。陆尘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体检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开始,第一批,省委、省政府领导,还有各厅局一把手。”
祁同伟忍不住笑:“陆省长,您这招太绝了。田国富高血压,李达康心脏病,沙瑞金失眠,一查一个准。体检报告出来,他们想不退都不行。”
“退?”陆尘摇头,“退不了。他们退了,谁给我们干活?”
高育良一愣:“陆省长,您不是要让他们……”
“我是要让他们干活。”陆尘坐回椅子上,“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他们退了,换上来的人,未必比他们强。我要的,不是他们退,是他们听话。”
“听话?”
“对。”陆尘端起茶杯,“体检报告在我们手里,他们身体有什么问题,我们清楚,他们也清楚。拿着这份报告,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让他们往西,他们不敢往东。”
高育良明白了:“您这是……拿体检报告当紧箍咒?”
“差不多。”陆尘笑了,“孙猴子再厉害,戴上紧箍咒,也得听唐僧的。他们几个,就是孙猴子,体检报告,就是紧箍咒。”
祁同伟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长张树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有些古怪。
“陆省长,京州城市银行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