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老干部座谈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省老干部活动中心三楼会议室。
这是沙瑞金的主意。常委会上被陆尘压得抬不起头后,他沉寂了两天,然后通过省委办公厅发了通知,说要“听取老同志对汉东工作的意见建议”,要求陆尘作为省长必须参加。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沙瑞金不甘心失败,想借老干部的力量给陆尘施压。
汉东省老干部群体里,陈岩石虽然倒了,但还有不少赵立春时代提拔起来的人,这些人对陆尘掀翻汉东旧有格局怀恨在心。
陆尘接到通知,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高育良有点担心:“陆省长,这明显是个鸿门宴。沙瑞金想把水搅浑,让老干部们围攻您。”
“围攻我?”陆尘正在批阅文件,头也不抬,“那也得他们有那个本事。”
“要不要我陪您去?”祁同伟刚结束一个全省公安系统的视频会议,匆匆赶过来,“沙瑞金这招阴得很,那些老干部倚老卖老,什么话都敢说。”
“不用。”陆尘合上文件,站起身。
“高书记,京州那边大风厂工人的再就业培训,抓紧推进。光发安置费不行,得让他们有活干,有钱赚。”
“已经在做了,和几家劳动密集型企业谈好了,提供岗位和培训。”
“好。”陆尘看看手表,“我去会会那些老同志。看看沙瑞金给我准备了什么大餐。”
老干部活动中心三楼会议室,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全是头发花白或秃顶的老头老太太,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多岁。
沙瑞金坐在主位,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陆尘的。乔建军坐在沙瑞金右手边,正和一个老干部低声交谈。
陆尘推门进来时,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陆尘同志来了,坐。”沙瑞金指了指左手边的空位。
陆尘走过去坐下,朝在座的老干部们点点头:“各位老领导好。”
没人回应。气氛有点冷场。
沙瑞金咳嗽一声,开口:“今天把各位老同志请来,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对汉东近期工作的意见建议。”
“省委省政府的工作,离不开老同志们的关心和支持。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提,畅所欲言。”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率先开口:“我先说两句。我是省人大退下来的,姓张。最近汉东的一些做法,我觉得有问题。”
他看向陆尘,语气不善:“陆尘同志,你到汉东才一个多月,抓了那么多人,停了那么多项目,搞得干部队伍人心惶惶,企业不敢投资,这正常吗?汉东还要不要发展?经济还要不要搞?”
陆尘等他说完,平静地问:“张老,您说的抓了那么多人,是指哪些人?”
“刘新建同志,欧阳菁同志,还有……还有京市的一些同志。”张老头声音提高。
“他们都是为汉东做出过贡献的干部,就算有问题,也应该以批评教育为主,怎么能一棍子打死?”
“还有停项目,光明峰项目是省里重点工程,说停就停,几十个亿的投资打水漂,谁负责?国有资产流失的责任,谁来负?”
他说话时,周围好几个老干部都在点头附和。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陆尘等张老头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张老,您今年高寿?”
张老头一愣:“七十三。”
“七十三,古稀之年了。”陆尘点点头,“那您退休前,在省人大是什么职务?”
“副主任。”张老头挺直腰板。
“副主任,副省级干部。”陆尘看着他,“那我问您,作为曾经的副省级领导干部,您知不知道,赵立春在汉东十几年,贪污受贿多少钱?”
张老头脸色变了变:“这个……具体数字我不清楚。”
“那我告诉您,六十七个亿。”陆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这还只是已经查实的部分。他儿子赵瑞龙,通过山水集团侵吞国有资产,转移资金到海外,光在香港就买了三栋别墅,总价值两个多亿。”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汉东老百姓身上榨出来的,是从国家口袋里偷出来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新建,赵立春的秘书,一个正厅级干部,在香港的账户上有八千多万存款。他儿子在美国留学,一年花销上百万。”
“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行长,违规给山水集团批了十几个亿的贷款,自己收了五百多万的好处费。”
“京市的王伯仁,一个司长,收受赵瑞龙贿赂三千万,帮他把八个亿的资金转移到海外。”
陆尘一个个点名,每说一个名字,在座老干部的脸色就白一分。
“张老,您说这些人是为汉东做出过贡献的干部。那我问问您,他们做什么贡献了?是贡献了贪污腐败的经验,还是贡献了侵吞国有资产的技巧?”
张老头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再说光明峰项目。”陆尘转向另一个方向,“这个项目是怎么立起来的?违规批地、违规贷款、违规招投标,所有环节都是问题。”
“大风厂一千多工人因为这个项目下岗,股权被山水集团侵吞。这样的项目,不该停吗?继续推进,才是对国有资产的犯罪!”
一个老太太忍不住开口:“可是项目停了,工人的安置费从哪里来?省财政垫付四个亿,这钱不是钱吗?”
“钱当然是钱。”陆尘看着她,“但这四个亿,是给工人的补偿,是维护社会稳定,是保障民生。”
“如果不叫停项目,后期投入的几十个亿,才是真正的打水漂。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各位老领导应该比我懂。”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沙瑞金坐不住了,插话道:“陆尘同志,老同志们也是出于对汉东发展的关心。你的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但方式方法是不是可以更稳妥一些?”
“比如干部处理,是不是可以分批分步,不要搞得太急?”
“沙书记,反腐倡廉,能分批分步吗?”陆尘转头看他,“今天抓一个,明天抓一个,让其他人有时间串供、转移资产、销毁证据?那还反什么腐?干脆别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