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广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再抬头看着对面手持菜刀。
面目疯狂凶狠的周栓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场寻常的争执,硬生生被周栓柱打成了持刀伤人的狠架。
前前后后的缘由一五一十讲通透,院子里这些村民这下才算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明白了过来。
众人愣了片刻,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疑云,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刚才还压得低低的议论声,一下子又在人群里嗡嗡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大伙嘴里的话、脸上的神色,跟前头是完全两个模样。
先前全村人都被表象骗了,人人嘴里说着难听的话,个个都在戳秋娘的脊梁骨。
这年头村里最看重脸面,尤其女人的名节,比命还金贵。
方才所有人都认定,是秋娘不守规矩,不知好歹,做出这种一女侍二夫的丑事。
不光自己丢人,连带着村里的脸面都被她败光了。
个个心里都觉得这女人可耻、不要脸。
可真相摊开摆在眼前,所有人都哑然了。
先前的鄙夷、嫌弃、怪罪,全数落了空。
最先心软开口的,是村里一帮过日子的婶子婆娘。
她们都是常年守着家里柴米油盐、熬过来的人,最懂乡下女人的难处。
方才跟着大伙一起瞎猜忌,这会儿心里反倒先愧得慌。
一个常年帮衬邻里,心肠软的婶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看着站在一旁默默落泪的秋娘,满眼都是心疼:
“哎哟我的乖乖,这丫头命也太苦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群婶子纷纷附和。
七嘴八舌开始替秋娘说话,句句都带着打抱不平的味儿。
“可不是苦嘛!从头到尾压根就不怪她!纯粹是天降的无妄之灾!”
“平日里秋娘多本分的姑娘啊!手脚勤快,做人踏踏实实。
从来不惹半点是非,哪里是那种胡乱乱来的人?”
“先前我们都瞎糊涂,跟着旁人乱嚼舌根,冤枉好人了!
这事儿换谁摊上,都得被坑得死死的!”
“从头到尾就是被周栓柱那混账东西给害惨了!她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一众婶子越说越心疼,越说越替秋娘委屈。
好好一个本分妇人,平白无故被人泼一身脏水。
名声毁了、日子乱了,还硬生生挨了全村人的唾骂,这可不是遭罪是什么?
人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先前骂秋娘的声音半点听不到了,所有人的火气,齐刷刷全部对准了始作俑者周栓柱。
男人们嗓门粗,说话也直,一个个脸色铁青,嘴里全是骂声。
“这周栓柱真不是个东西!心眼黑得流脓!”
“简直禽兽不如!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干出这种腌臜龌龊的事!”
“自己做错了事不敢担,转头把所有脏水全部泼到一个女人身上。
毁人家名声,这种人简直没半点良心!”
“平日里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净干这种缺德透顶的烂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太歹毒了!为了自己那点私心,坑害别人家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一句句斥责此起彼伏,满院子都是对周栓柱的唾弃。
村里人本就最恨这种背地里害人、欺负老实人的勾当。
这会儿真相大白,谁都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个个都觉得周栓柱所作所为,简直缺德缺到家了。
骂完周栓柱,众人又是一阵摇头叹气。
话题落到了周大广身上,满场都是惋惜和可怜。
村里人谁不知道周大广?
那是实打实的老好人、老实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偏偏倒了大霉,平白无故被周栓柱坑得底朝天。
有人连连咂嘴,满脸可惜:
“要说最惨的,还得是大广啊!太可怜了!”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附和。
“真是被坑惨了!老实人安安分分过日子,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摊上这种天大的丑事!”
“好好的一个家,硬生生被搅得鸡犬不宁。”
“就是性子太善、太老实,不会争不会闹,才被周栓柱这种人狠狠拿捏、肆意欺负!”
满院村民心里都透亮了。
秋娘不是不守妇道,是无辜受难,命苦遭了无妄之灾。
周大广不是窝囊没用,是老实人被人狠狠坑害。
唯独周栓柱,是整件事的祸根。
心术不正、作恶害人,所作所为禽兽不如。
先前压在两口人身上的污名,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全村人心里只剩对秋娘的同情、对周大广的惋惜,以及对周栓柱满心满眼的愤恨。
村民吵吵嚷嚷,怒骂的、叹息的、替秋娘喊冤、替周大广可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闹得沸沸扬扬。
人群外侧,村长周有田自始至终立在原地,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他没插一句话,没打断任何人。
一双阅尽世事的老眼沉沉扫过全场,将从头到尾所有的隐情、委屈、龌龊事。
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尽数看在了眼里。
随着真相一点点摊开,周有田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原本只是略带严肃的面皮,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黝黑的脸板得铁青,一双眉头死死紧锁,拧成了一道深深的竖痕。
额头上的皱纹,因为盛怒挤得愈发明显。
他执掌周家村十几年,大大小小的邻里纠纷、偷鸡摸狗、地界争端,什么样的烂摊子都收拾过。
可今天这种腌臜离谱、败坏门风的丑事。
是他当村长以来,村里头出得最出格、最丢人、最荒唐的一桩事。
他心里又怒又寒,心底连连叹气。
万万没想到,民风素来老实本分的周家村。
居然背地里藏着这么大一件,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村民们吵了半天,骂也骂痛快了,感慨也感慨够了,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嘴碎议论没用。
道理大家都懂,冤屈大家都看清了。
可事归事,总得有个章程、有个说法。
全村人的目光,齐刷刷齐刷刷汇聚到了周有田的身上。
一个年长的老村民往前挪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和束手无策,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村长,事情都弄明白了,那......这事眼下该咋办?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吧?”
其余村民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眼巴巴等着村长发话定乾坤。
旁人看着村长面色铁青、沉默不语,只当他是为难,实则周有田心里跟明镜似的。
打心底里,他是万分同情秋娘,也格外怜悯周大广。
秋娘一个柔弱妇人,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一辈子安分守己。
从没招惹过谁,平白无故被人算计,背了天大的黑锅,受了无妄的冤屈。
被全村人误解唾骂,受尽委屈,实在是命苦可怜。
周大广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老实厚道人,一辈子勤耕苦做、老实本分、不争不抢。
做人做事堂堂正正,从没坑过任何人。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平白无故落得家宅不安、颜面扫地。
被坑得彻彻底底,让人看着都揪心。
可同情归同情,情理归情理。
世道规矩、乡村风化,半点马虎不得。
典妻这种事,放在这个年代、放在乡下村落,简直是惊世骇俗,离谱到了极点。
完全悖逆乡规民俗,败坏村风道德。
是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的特大丑事。
周有田当了十几年村长,最清楚其中的利害。
这种丑事,一旦压不住、传出去、闹到公社里头,那可不是简简单单家里扯皮的小事。
到时候不止周栓柱要挨批、受处分,秋娘和周大广也要跟着被牵连批斗。
最要命的是,整个周家村的名声都要彻底烂掉。
往后公社开会、评优、分救济粮、分物资、批开荒土地。
周家村永远低人一头,被周边村子戳脊梁骨笑话。
这事儿,太丢人,太败风气,万万不能声张,绝对不能上报公社!
只能压在村里,内部处置,悄悄了结。
才是保全全村、保全所有人的唯一办法。
周有田立在原地,铁青着脸静静思索片刻。
脑中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瞬息之间就拿定了最终处置方案。
他缓缓抬眼,目光陡然凌厉如刀,穿透人群。
直直钉在了缩在角落、满脸心虚、浑身发虚的周栓柱身上。
那一刻,他身上多年掌权养出来的村长威严轰然铺开。
一股子沉厚、压迫、不容任何人反驳的气场瞬间笼罩。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村民,瞬间噤若寒蝉。
全场鸦雀无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周有田嗓音不暴不吼,却极度沉冷、铿锵有力。
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带着一村之长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周栓柱!你给我站出来!看着我!”
一声呵斥,吓得周栓柱浑身一颤,脑袋埋得更低。
周有田眼神冰冷刺骨,死死盯着他,字字严厉,厉声训诫:
“今天这事,前因后果,全村人都听得明明白白,我也看得清清楚楚!我先把话给你撂死在这里!”
“从今往后,收起你那混账脾气、龌龊心思!
不准你再欺负秋娘半分!以前你在家动辄打骂媳妇、糟践家人、横行霸道的烂事,我暂时不跟你翻旧账!”
“但从今天起,你若再敢无故对秋娘抬手、张口辱骂、随意欺凌,你试试看!
有我在,绝对饶不了你!半点情面都没有!”
这番话杀气十足,没有丝毫缓和余地。
在场所有人心里一震,谁都听得出来,村长这不是随口吓唬,是真的动了真火。
紧接着,周有田目光再厉,语气愈发沉重威严,盯着周栓柱继续施压:
“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清楚楚!
你嫌弃秋娘,你膈应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亲生骨肉!”
“但是我告诉你!不管这孩子来路如何、是谁的种,那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无辜的娃娃!”
“我不管你心里多不痛快、多不情愿,你必须安安分分给我守着!护着秋娘!
保她平平安安,必须让这孩子顺顺利利、安安稳稳生下来!”
“谁敢造孽害命,我周有田第一个不答应!”
他往前踏出半步,气势再涨,眼神凌厉逼人。
死死锁住瑟瑟发抖的周栓柱,狠话落地,震地有声: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敢怀恨在心、暗中使坏、故意折腾秋娘。
敢偷偷摸摸动歪心思,但凡你敢把这条小命给我弄没、弄掉了!”
“到时候,不用公社来人,不用旁人告状!我亲自收拾你!
保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有你一辈子都消受不完的好果子吃!”
村长一番义正言辞、威严十足的训话砸下来。
四周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周栓柱的身上,等着他低头认错、应声答应。
此刻的周栓柱,面上看着老实安分。
垂着脑袋、佝偻着身子,一副被训得服服帖帖、不敢反驳的样子。
可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底早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满是不服和怨气,压根就半点都不认可村长的处置。
他心里头极度不痛快,满心都是不满意。
在他看来,今天这事儿虽然是自己理亏。
但当着全村老老少少的面,被村长劈头盖脸一顿狠训。
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唾骂嫌弃,这辈子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干净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难堪。
心里又憋屈又记恨,一股子邪火在胸腔里翻来滚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可他再不服、再不满,也只敢憋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周有田是一村之长,在周家村说话一言九鼎,威望极高。
说出来的话就是村里的规矩,没人敢违抗。
刚才村长的态度强硬到了极点,狠话、狠话都撂尽了。
真要是自己此刻敢顶嘴、敢不服,以村长的性子,绝对不会轻饶他。
到时候只会让他更难堪、更吃亏。
所以哪怕心里怨气冲天、愤恨难平,周栓柱也只能硬生生憋着、忍下所有的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