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栓柱低垂着头,眼皮死死耷拉着。
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戾气,心里暗暗打起了歪主意。
哼,今天人多眼杂,村长又死死压着我,我自然不敢乱来。
可这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等今天这事散了,村里人都走了。
我回到自家院子里,关起门来,谁还管得着我?
到时候我偷偷摸摸收拾秋娘,暗地里打骂她。
不闹出动静,不被外人看见,天高皇帝远,压根就没人知道!
没人撞见、没人作证。
就算是村长,也抓不到我的把柄,能奈我何?
一想到今天自己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沦为全村笑柄。
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禽兽不如,被当众羞辱,周栓柱心里的恨意就更深了。
他暗暗咬牙记恨在心:
今天,秋娘、周大广,还有这帮看热闹、骂我的村民,全都让我出了大丑!
这笔账,我全都记着!
现在我惹不起、不敢闹,我就忍!
等着吧,日后有的是机会!
等风头过去,没人再盯着这事,我一定要好好收拾秋娘,好好找周大广算账!
今天我受的委屈、丢的脸面,我要一点点全都找补回来!
阴暗又歹毒的心思,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可周栓柱的脸上却半点不敢流露。
他死死压下眼底的戾气,绷着一张阴沉发黑的脸。
语气敷衍又沉闷,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这声音低低沉沉、毫无诚意,满是隐忍的不甘。
只是在场众人都没有深究,只当他是被村长训服了。
见他应声服软,面色依旧严肃的村长周有田,这才转头。
看向一旁身形单薄,眉眼间满是怯懦和不安的秋娘。
经历了这么一场大风波,秋娘早就吓得身心俱疲。
眼底含着泪,身子微微发抖。
心里慌得不行,完全不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周有田看着这个受尽委屈、无辜遭难的可怜妇人。
语气缓和了几分,少了方才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沉声开口叮嘱道:
“秋娘,你也别胡思乱想了。”
“你安安心心回家静养,好好养胎,放宽心过日子。
有我今天这句话在,从今往后,周栓柱不敢再随便动手动脚、打骂欺负你,他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停顿片刻,周有田将自己斟酌许久的最终处置办法,缓缓说出:
“你好好安心怀胎,踏踏实实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尽心把孩子带到断奶。
等孩子断了奶,你就把孩子交给周大广。”
“你们几个人之间牵扯不清、乱七八糟的纠葛,到这里就算彻底了结。
往后你们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纠缠、互不亏欠,彻底两清。”
“以后都踏踏实实待在青山村过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安安分分做人,好好守着村里的规矩,不许再闹出这种败坏风气的荒唐事。”
周有田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沉稳,思虑周全。
在他心里,这已经是眼下局面里,最公允、最稳妥、最两全其美的最优解决办法。
既保全了周家村的名声,把丑事压在了村内,没有闹到公社惹出大祸。
又保住了秋娘腹中无辜的孩子,护住了受尽委屈的秋娘。
同时也给了周大广一个念想,让老实人不至于白白吃亏。
更是约束了作恶的周栓柱,杜绝了他继续行凶作恶的可能。
在当下这种两难又棘手的局面里,这已经是能平衡所有人,稳住所有事的最好结果。
村长周有田一番话落地,处置法子定得死死的。
院里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在村民眼里,这事闹得惊天动地,能压在村里私了。
不捅去公社、保住村里名声,已经是顶好的结果。
周栓柱被当众镇住,不敢再乱来,孩子能平安落地。
最后还给周大广送回去,两边都有交代,算得上圆满收场。
大家伙心里都默认,这场折腾了大半天的风波,到此就算彻底结束了。
有人轻轻叹气,有人摇着头准备散开。
还有人低声议论着总算落了尘埃,各有各的松弛。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万事了结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响骤然砸在黄土地上!
声响突兀又惊心,瞬间按住了全场所有的动静。
众人抬眼一看,心口皆是狠狠一揪。
一直默默立在角落,强撑着身子不敢崩溃的秋娘,彻底绷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直直跪倒在了,满是细沙碎石的院坝泥地上。
她根本顾不上膝盖磕得生疼,身子一扑。
狠狠朝着村长周有田,磕了一个实打实的响头。
凌乱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发红的额头,惨白的下颌和不断哆嗦的嘴唇。
她双肩剧烈抽搐、浑身发抖。
像是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整个人处在彻底崩垮的边缘。
不等众人反应,她抬起头,泪眼模糊,满脸都是绝望惨白。
泪水早已糊满了整张脸,混着尘土,一道道脏痕蜿蜒而下。
她哭声嘶哑、气息断断续续。
带着极度的惶恐和哀求,凄厉的声音穿透全场:
“村长......求求您了......求您再替我做一回主!”
她磕一下头,哭一声,额头一次次实打实撞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磕得泛红发胀,却半点不敢停。
“我、我真的不能再回周栓柱身边......”
一句话没说完,她喉头就堵得发疼,哭声哽咽破碎。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回去......他一定会折磨死我的!真的会折磨死我的!”
她太清楚周栓柱的性子了。
这人面上怂软,心里狭隘阴毒,最是记仇,最是会背地里折腾人。
今天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挨了村长一顿重训。
被全村人唾骂,这笔仇他铁定记死在了自己头上。
秋娘哭得浑身发软,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泪水止不住往外涌,眼神里是深入骨头的惧怕:
“村长,您是公道人,您说话有分量......
他当面不敢犟嘴,心里早就恨透我了!”
“您现在训他、警告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他不敢动我!
可等风头一过、没人看着了,关起家门,他哪里会听啊!”
“他只会变本加厉的打骂我、折腾我!
把今天丢的脸面、受的气,全都撒在我身上!”
说到最绝望处,她声音陡然拔高,凄凄切切、悲悲戚戚。
听得人心头发紧、胸口发闷,满场村民无不动容。
她重重一磕,几乎是哭到气竭:
“村长!您这样送我回去......
不是放我回家!是送我去死啊!真的是送我去死啊!”
凄厉哀恸的哭声回荡在整个院坝,撕心裂肺,字字泣血。
一个女人走投无路的绝望、深入骨髓的恐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无助,全都融进了这一场痛哭里。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跪地崩溃的秋娘身上,再没人敢说一句此事了结。
一旁站着的村长周有田,脸上方才稳稳当当、尘埃落定的神色,彻底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浓重的无奈。
他刚才思前想后、反复权衡利弊,斟酌了许久,才敲定的处置法子。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眼下最周全、最稳妥、最顾全大局的办法。
可千算万算,偏偏没算到这一步——
秋娘死都不肯再回周栓柱家里。
她怕、她惧、她不信周栓柱、她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周有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望着地上哭得浑身瘫软、凄惨无助的秋娘,心里一阵犯难。
最周全的法子摆在眼前,可当事人死活不肯依从。
这下......可到底该咋办?
秋娘跪在冰冷的黄土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一句句掏心窝子的哀求,砸在众人耳边。
可话音落下许久,身前的村长周有田始终立在原地。
一言不发,也没有半点动作。
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兀自陷在两难的纠结里,一时之间根本拿不出新的法子。
就是这片刻的沉默,彻底击溃了秋娘心里最后一点指望。
她抬着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一动不动、沉默不语的村长。
心底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浓烈的忧虑,彻底填满。
在她眼里,村长不说话、不松口,就是默认了先前的决断。
就是铁了心要把她送回周栓柱的虎口狼窝里头去。
一想到往后暗无天日的日子,想到周栓柱背地里阴狠毒辣的报复、无休止的打骂折磨。
想到自己孤苦无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下场,秋娘彻底绝望了。
她已然顾不上额头的疼痛,也顾不上满身的狼狈,只知道拼命地对着地面磕头。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砰砰的磕头声接连不断响起,重重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泥土沾满了她的额头、脸颊,淡淡的血丝都隐隐渗了出来。
眼看一颗好好的脑袋,就要被她生生磕破。
剧烈的疼痛、满心的绝望、无尽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彻底压垮了这个苦命的女人。
她一边死命磕头,一边嘶哑着嗓子,带着彻底活不下去的悲念,泣血嘶吼:
“村长......您若是执意要送我回周栓柱家里......那我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算了!”
“我不活了!真的不活了!”
“与其回去被他日日折磨、活活打死,我不如一头磕死在这儿,好歹落个干净!”
声声悲啼,字字决绝,没有半分虚言,听得满院村民心口发堵、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秋娘这一回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是真的存了死志。
就在全场气氛压抑到极致,众人满心唏嘘无奈的时候。
一旁静静站着的周大广再也忍不住了。
看着这个受尽世间委屈的可怜女人,周大广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割着一样疼。
他双腿猛地一弯,“噗通”一声。
周大广也重重跪倒在泥地上,和秋娘并肩跪在一处。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憨厚木讷、从不惹事的庄稼汉子。
此刻脊背微微颤抖,脸上布满通红的血色,满眼皆是恳切和决绝。
对着村长大声苦苦哀求:
“村长!求您开开恩吧!求求您发发善心!”
他声音嘶哑厚重,带着庄稼人最质朴的执拗,字字铿锵,句句较真:
“您若是真的逼着秋娘回去,逼得她走投无路寻了短见......那我周大广,也不活了!”
“她死,我就跟着死!这条命,我也不要了!”
这句话没有半分浮夸,没有半分吓唬人的意思,满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院子里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围观的村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一向老实懦弱的周大广,居然能硬气到这种地步,居然敢以命相求!
而场中的村长周有田,见状之后,脸上的愁色瞬间重了十倍不止。
他原本只是眉头微蹙,此刻两道浓眉死死挤在一起,硬生生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眉心褶皱深得吓人,整张老脸写满了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几十年的处事经验,让他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眼前这两个人,不是年轻娃娃随口赌气、吓唬人的空话。
也不是故意撒泼耍赖,逼他松口的手段。
秋娘是柔弱刚烈、被逼绝境的苦命妇人,性子执拗认死理。
周大广是实心眼、重情义的老实人,一辈子不说谎话、不玩虚的。
这两个人,全都是实打实的实性子!
今天若是自己铁了心,不松口、不想新办法,硬要按照原先的决断。
把秋娘送回周栓柱家中,那结果绝对不堪设想!
这一对苦命人,是真的会想不开,是真的会寻短见、自寻了断!
一念至此,周有田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后背都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这年头乡下最忌讳的就是横死人、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