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杂乱的枪声、伪军的吼叫声、日军尖利的哨声,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朝南城门街垒压了过来。
陆长风站在满地尸体中间,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他一脚踢开伪军排长的尸体,意念一动。
下一秒,一只沉重的木箱凭空砸在脚边。
箱盖缝隙里,透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老算盘刚从巷口连滚带爬地钻回来,一眼看见那只木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长风爷,这……这又是哪来的?”
他声音都变了调。
“刚才那伪军身上,别说一整箱,他裤裆里也藏不下这么多家伙啊!”
陆长风没抬头。
“闭嘴。”
两个字,冷得像刀。
老算盘喉咙一缩,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秘密,比他那一手杀人本事还吓人。
陆长风用缴获来的刺刀撬开木箱。
“哗啦!”
十二枚崭新的德式m24长柄手榴弹滚落在血污斑斑的青石板上,浓烈的机油味混着血腥气,冲得人脑袋发晕。
远处,追兵的喊杀声更近了。
“在那边!”
“快!别让那小子跑了!”
“太君有令,死活不论!”
火把的光影已经从街口晃了过来。
老算盘脸色发白,下意识催道:“长风爷,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到!”
陆长风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吓人。
他没有一点慌乱。
一枚。
两枚。
三枚。
他快速处理着手里的手榴弹,将它们分成几组,分别塞进街道两侧墙根的阴影里。
这条街不足三米宽。
两侧都是厚重的青砖墙,街面狭窄,出口单一。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一条逃命路。
在陆长风眼里,这是一座天然的坟场。
老算盘一开始还想问,可看着陆长风那双冷得没有人味的眼睛,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看不懂陆长风在干什么。
但他看得出,陆长风不是在逃。
他是在给后面的追兵选坟地。
陆长风从先前缴来的火药包里取出一些黑火药,布置在关键位置,又用几根细线将死角处的杀器连成一片。
他的动作太快。
快到老算盘只看见一双手在黑暗里翻飞。
短短几十息,一条看似空荡荡的街道,已经变成了吞人的鬼门关。
最后,陆长风拉起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横在街道最不起眼的位置。
线身贴着碎石和血污,在夜色里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陆长风退后两步,冷冷看了一眼。
“成了。”
老算盘咽了口唾沫。
“长风爷,这玩意儿……能挡住多少人?”
陆长风把刺刀插回腰间,语气平淡。
“进来多少,死多少。”
老算盘后背一阵发凉。
与此同时。
平安县城,伪军团指挥部。
伪军团长钱麻子正搂着姨太太喝酒,南城门方向骤然响起的密集枪声,让他浑身肥肉一抖。
“他娘的,哪儿打起来了?”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肥胖的身子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门外,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团座!不好了!”
“那个逃犯没死!”
“他杀到南门街垒去了!咱们一个排的弟兄,全让他给突突了!机枪手也被爆了头!”
“现在南门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什么?!”
钱麻子脸上的酒意瞬间没了。
他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
碎瓷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
“一个人!就一个人!在老子的平安县杀进杀出,你们连根毛都抓不住?”
他又气又怕。
南城门要是真被人冲开,日本人第一个饶不了他。
想到日军宪兵队那张冷冰冰的脸,钱麻子后背都开始冒汗。
他拔出腰间配枪,指着传令兵的脑袋怒吼:
“传老子的命令!”
“全团都给我压上去!”
“配合皇军,堵死南门!”
“谁拿下那小子的脑袋,赏大洋五百!”
“要是让他跑了,老子先剥了你们的皮!”
命令传下去。
南门方向的伪军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朝着狭窄街道涌去。
视线拉回南城门街道。
追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街口。
领头的是一个伪军连长,腰里别着王八盒子,满脸横肉,眼珠子里全是贪婪。
“五百大洋!”
他扯着嗓子吼。
“兄弟们,谁先砍下那小子的脑袋,谁就发财了!”
“他再能打也是一个人!”
“给老子冲!”
后面的伪军被赏钱冲昏了头,一个个眼冒绿光,端着枪往前挤。
夜色昏沉。
街上到处都是碎石、血污和尸体。
没人低头。
也没人注意到,那根贴着地面的细线。
陆长风躲在街道尽头的石柱后,冷冷看着他们涌进来。
一人。
十人。
二十人。
越来越多的伪军挤进了这条窄街。
他们还在叫。
还在骂。
还在幻想五百大洋该怎么花。
老算盘趴在陆长风身旁,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手心全是汗。
“长风爷……”
陆长风抬手,按住他的脑袋。
“趴下。”
下一瞬。
领头的伪军连长一脚踢在细线上。
“咔。”
轻微的断裂声,被杂乱的脚步和喊杀彻底淹没。
陆长风眼神一冷。
他一把将老算盘死死按到石柱后,自己也贴紧地面,双手护住耳朵。
低声吐出一句:
“赏钱再高,也得有命花。”
话音落下。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撕开了平安县城的夜空!
狭窄街道中央,火光冲天而起。
十二枚德式长柄手榴弹同时爆开,夹杂着火药的爆燃,在窄街里形成一股狂暴的冲击浪。
最前面的伪军连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火光吞没。
他手里的王八盒子飞上半空,转了两圈,砸进一堆碎砖里。
紧接着,冲击波沿着街道狠狠横扫。
挤在窄街里的伪军,就像被铁锤砸中的稻草人,一片片倒飞出去。
有人撞上墙,当场没了声息。
有人被碎砖和弹片打得满身是血,趴在地上凄厉哀嚎。
也有人被爆炸掀起的气浪狠狠抛起,又重重砸落在街面上。
火光、浓烟、碎石、惨叫。
整条街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后方还没来得及冲进来的伪军和日军,全被这一下炸懵了。
不少人本能地趴在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八嘎!发生了什么?”
“有埋伏!”
“别进去!前面全炸了!”
惨叫声从浓烟里传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算盘趴在石柱后,感受着地面还在震,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火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娘咧……”
“这哪是打仗,这是阎王爷摆宴啊……”
陆长风却没有多看一眼。
他已经站起身。
爆炸不是为了欣赏。
是为了争时间。
“走。”
他拽起还在发愣的老算盘,借着火光和浓烟,迅速朝后方巷道撤离。
身后,又是一阵轰然巨响。
爆炸震松了街道两侧本就破旧的砖木房屋,大片墙体和屋梁塌了下来。
“轰!”
“轰隆!”
碎砖、木梁、瓦片倾泻而下,彻底堵死了这条通往南城门的主街。
火焰在废墟中翻卷,浓烟滚滚升起。
追兵就算没被炸死,短时间内也别想从这片废墟里冲过来。
陆长风和老算盘趁着混乱,在巷道里快速穿插。
两人的身影像幽灵一样掠过墙根、屋檐和阴影。
身后,是伪军乱成一团的哭喊。
前方,是南城门越来越近的轮廓。
终于。
他们潜到了距离南城门不足百米的一处阴暗巷口。
老算盘刚想喘口气。
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
城头上的日军重机枪暗堡,被刚才那场爆炸彻底惊动。
两道粗壮的火舌从黑暗中疯狂喷出,交叉扫过城门前的空地。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砸在青石板上,将地面打得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城门前没有掩体。
没有死角。
只有一张由重机枪织成的死亡火网。
出城的唯一通道,被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