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抵达汉东的规格高得不像话。
省委省政府两套班子的主要成员、汉东主要厅局一把手、京州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乌泱泱三四十号人,整整齐齐挤在汉东机场的停机坪上。沙瑞金站在迎接队伍最前列,脸上摆着一副毕恭毕敬的笑容,心里却烦躁得像被猫挠过。
这位前省委书记、副国级退休干部,说是“回汉东看看”,摆出的却是视察的架势。中央办公厅那边只是礼节性通知了一声,可陪同人员、接待规格、活动安排,全是赵立春秘书处那边直接甩过来的清单——标准按现任正部级、中央重要督导组规格执行。
田国富凑到沙瑞金耳边,压低声音:“沙书记,陆尘没来。”
沙瑞金眼皮都没动:“意料之中。”
“还有,高育良和祁同伟也没到。刚接到消息,他们陪陆尘去大风厂了,说是参加工人的安置费发放仪式。”
沙瑞金嘴角抽了抽。大风厂工人的安置费昨天就发完了,今天哪来的什么仪式?陆尘这分明是故意的——你赵立春摆谱,我陆尘连面都不露,还把你当年留下的烂摊子拎出来敲打。
专机舱门打开,赵立春一身深灰色夹克,精神矍铄地出现在舷梯顶端。他没急着下来,而是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迎接队伍,目光在沙瑞金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转向别处,显然是在找人。
没找到想找的人,赵立春脸上那层假笑淡了几分。他在秘书搀扶下缓缓走下舷梯,和沙瑞金握了握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瑞金同志,汉东的班子,好像不太齐啊?”
沙瑞金立刻接话:“陆尘同志和高育良同志有重要工作安排,实在抽不开身。他们委托我向您转达敬意。”
“重要工作?”赵立春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比我这把老骨头回老家看看还重要?还是说,我这个退了休的糟老头子,不值得他们挪挪步子?”
这话分量太重,现场气氛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奥迪直接开进停机坪,在迎接队伍旁边刹停。车门打开,陆尘从车里钻出来,身后跟着高育良和祁同伟。
陆尘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赵立春面前,伸出手:“赵老,路上堵车,来晚了。我是陆尘,汉东省代省长。”
赵立春盯着陆尘看了几秒,才慢悠悠伸出手,和陆尘握了一下就松开:“陆尘同志,年轻有为啊。中央派你来汉东,是给了重担,你要好好挑。”
“挑担子是我的本分。”陆尘收回手,语气平淡,“不过赵老,您既然回汉东了,有件事正好想跟您汇报一下。”
赵立春眼睛眯了眯:“什么事?”
“山水集团的事。”陆尘从祁同伟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直接递到赵立春面前,“您儿子赵瑞龙名下的山水集团,涉嫌非法集资、官商勾结、强取豪夺,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三十个亿。目前我们已经冻结了山水集团在汉东的所有资产,赵瑞龙本人逃往香港,我们已经发函要求协查。”
停机坪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陆尘会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赵立春儿子的案子甩出来。
赵立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陆尘,声音冷了下来:“陆尘同志,办案要讲证据,抓人要讲程序。瑞龙的事,如果真有违法乱纪,我第一个支持依法处理。但现在案子还在调查阶段,你当着这么多同志的面,说这些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合适吗?”陆尘笑了,“我觉得挺合适的。赵老是汉东的老领导,对汉东有感情,对汉东的干部也关心。现在汉东出了这么大的案子,牵扯到您儿子,跟您汇报一下进展,听听您的指导意见,这不是应该的?”
“至于证据——”陆尘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山水集团从京州城市银行违规贷款十五个亿,其中八个亿通过李达康弟弟李达强的公司,转移到了境外账户。还有五个亿,直接打到了您侄子赵小春的文化公司账上。这些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证人证言,都在这儿摆着。赵老要不要亲自看看?”
李达康站在队伍里,脸瞬间白了。李达强的事他还没摆平,现在又被陆尘当众捅出来,还是当着赵立春的面。
赵立春盯着那份文件,没接。
他身后的秘书想上前接过去,被赵立春抬手拦住。
“陆尘同志,看来你是有备而来。”赵立春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透着冷意,“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按程序办。该查的查,该抓的抓,我赵立春,绝不袒护任何人。”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陆尘合上文件,递给祁同伟,“祁厅长,赵老的话你听到了?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祁同伟立正敬礼:“是!陆省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赵立春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沙瑞金赶紧打圆场:“赵老,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去宾馆休息。下午安排了个座谈会,请您给汉东的干部们讲讲经验,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
“座谈会?”陆尘突然开口,“什么座谈会?我怎么不知道?”
沙瑞金皱眉:“陆尘同志,这是省委办公厅安排的,赵老难得回来一趟,跟汉东的干部交流交流,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陆尘看着他,“省委办公厅安排座谈会,有没有经过省政府同意?有没有正式通知?我这个代省长,还有高育良同志、祁同伟同志,为什么没收到通知?”
田国富赶紧接话:“陆省长,通知昨天就发了,可能是秘书处那边……”
“秘书处?”陆尘打断他,“省政府秘书处没收到任何通知。沙书记,赵老回汉东是私事,不是公务活动。动用省委省政府资源安排座谈会,还要求厅局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这属于违规接待,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这个座谈会,我不同意开。”
全场鸦雀无声。
赵立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陆尘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赵立春为汉东工作了几十年,现在退休了,想回来看看,跟老部下们聊聊天,就成违规了?”
“赵老,看可以,聊天也可以。”陆尘迎着他的目光,“但动用公共资源,组织大规模干部座谈会,就是违规。中央三令五申,退休干部不得干预原任职地区的工作,不得利用原职务影响为自己谋取便利。您这是回来‘看看’,还是回来‘视察’?”
“你!”赵立春气得手指发颤。
“还有。”陆尘补充道,“您这次回汉东,陪同人员、接待规格、住宿标准,全部超标。按中央规定,退休干部回原籍,住宿标准不得超过三星级,随行人员不得超过三人。您现在带了七个人的团队,住的是省委接待宾馆的套房,一顿饭标准三千,这些费用谁来出?是您自己掏腰包,还是让汉东财政买单?”
赵立春身后的秘书忍不住开口:“陆省长,赵老这次回来,所有费用都是我们自理……”
“自理?”陆尘看向他,“发票呢?账单呢?拿出来看看。如果真是自理,我现在就给汉东财政厅打电话,让他们把账目公开。如果是汉东财政出的钱,那我就得问问,谁批的条子,谁签的字,谁这么大方,拿着老百姓的税款,招待退休领导?”
秘书被怼得说不出话。
赵立春盯着陆尘,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杀气。他在汉东经营十几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别说当众撕他的脸。
“陆尘同志。”赵立春深吸一口气,“看来汉东不欢迎我回来。既然这样,我也不多留了。座谈会取消,我现在就走。”
“赵老!”沙瑞金急了,“您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座谈会照常开,我亲自主持……”
“开什么开?”陆尘直接打断,“沙书记,你是汉东省委书记,不是赵老的私人秘书。他儿子赵瑞龙的案子正在调查,他这个当父亲的,该回避就得回避,该配合调查就得配合调查。你现在组织座谈会,是想给赵老站台,还是想给调查组施压?”
沙瑞金被噎得脸色铁青。
赵立春转身就走,秘书团队赶紧跟上。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陆尘一眼。
“陆尘,你很狂。但狂要有狂的资本。汉东这地方,水深得很,小心别把自己淹死。”